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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彩园 第一章

  第一章一样情怀别样天

  

  说起景德镇有句顺口溜:一条街三个岗,小弄弯弯板车忙。在稍高处,便可看到它群山环抱,一座座冲天大烟囱,一天到夜冒着浓浓黑烟。烟雾弥漫下,一家家大大小小瓷厂散布在市区大街小弄里。

  说镇其实它是个市,有条昌江穿城而过,古码头上有个静静好处去叫昌南。其中有条瓷器街天下闻名,传说中好像是瓷器做的,其实,不过麻石路两边镶嵌了瓷片而已。雨过天晴看去,辉映莹莹光带,或青或红,间白间紫;还有两旁路灯杆,也是双龙戏珠青花釉里红竹节瓷的。

  想当年,这儿满是瓷店和商会,一年到头商贾云会,车水马龙。而今往日繁华早已烟消云散,充斥眼前的是,被独轮车漫长岁月辗压下一道道磨光凹槽,和那一间间鳞次栉比、黑白相间明清老屋,在大河一岸默默着一种久远了的古色古香。

  街里头有座高墙深院,占了大半边街,显得气宇轩昂,古雅素朴。这座斗彩园有小河环绕,北依昌江,因桃花遍地开,惹得游人爱,故别号又称镇上桃园,并非官宦人家侯门深似海,而是向氏家族三百多年传承下的明清私家大园林。它依山傍水,浑然天成,古树丛生,幽静怡人;亭台楼阁,高低逶迤,错落有致,清雅别致;奇山怪石,繁花异草,花团锦簇,竞相争辉;几湾溪流,分绕聚浩,水天一色,碧波荡漾。在夕阳西下余晖里,移步换景,一步一叹,别有一番感慨上心头。

  大宅院西北面最大,则是一派山野风光:石径萦回,小山簇簇;时隐时现,树挺竹俊;四通八达,花盛草茂。秀美西山下引水筑坝,抬高水位向园内流去,洼地筑堤,有了个老大西山湖。西山湖与南山湖隔桥相连,站在彩虹桥望去,一边浩渺如圆月,一边小巧像月牙。湖光山色,柳条垂垂,蓝天白云,倒映如画。大宅院东北面是个圈有高墙后花园,叫四季园,内有个小南山湖,环绕楼阁,穿以曲廊,小桥流水,鸟语花香,是过去主人和妻妾儿女游玩场所。

  公私合营后,斗彩园被充为公有,归于珠山瓷厂住进上百户人家。向氏一家老小主动搬进阴森森大祠堂住了下来。

  这向氏大祠堂,五凤门楼,砖雕五福,飞檐翘角,巍然肃穆。大门口一对无头破石狮,仍然不失威风凛凛。进门后庭院深深,不似别处繁花似锦,空荡荡的。两边功德长廊,墙上瓷板已支离破碎,斑驳陆离。尽头一边一间长厢房,是过去议事和吃斋地方。庭院地面一色大块麻石,边上间或栽有一棵棵粗矮栀子树,郁郁葱葱,花香溢溢。四周护栏廊壁石刻上爬满绿莹莹苍苔,更添多少幽静。享堂屋宇高敞,斗拱挑檐,额妨梁驮,盘斗扶脊。门窗梁柱一一精雕细琢,或鱼跃龙门,或石榴满树,或松鹤延年,可谓形神兼备,巧夺天工。后面寝堂肃穆,高深威严,让人肃然起敬,追本溯源,感慨万千。

  四季园内亭台楼阁,被那些年糟蹋得一片狼藉。韦厂长天天走上走下,看到美景破屋着实可惜,便把里面住户另迁他处,到乡下请了不少老木工来修。修好后,分给厂里中层干部,四季园故而又称干部园。街南外是向家大作坊,也就是现在的珠山瓷厂。

  这座大园子后代,解放后散的散,走的走,只剩下一脉单传的向洪福。其人性情恬淡,只知埋头吟诗作画。因成分不好没人愿嫁,逆来顺受娶了个寡妇,也是向家原来小丫鬟郝杏菇,得以有了一女桂成和一儿志成。长子大成和二子梦成是杏菇前夫所生。多年前,向洪福郁郁寡欢生了怪病,过去的事什么也记不得。就晓得坐在窗下小桌上,一味摆弄那些被砸碎的瓷片。这些年,为老伴求医问药,弄得家境举步维艰,向师母还是咬牙坚持让小儿子志成念完了高中。

  闲话少叙,言归正卷。

  话说七月九号下午高考一结束,向志成撇下白兰,一阵风跑去找任媛,操场上不见,教室里也没。一问同学关文娟,方知让她爸妈接走了。返回考场,白兰走了,韩雪在树下仍跟同学说着考题对着答案。见志成匆匆回来了,韩雪便跟着一道边说边走了。车棚边,只见兰兰左顾右盼,便一个坐前一个坐后,一路说笑骑车家去了。

  回家正跟妈和姐说得热闹,何田和韦丽俩又赶来问考得怎样了,志成少不得说还凑合罢。于是,兴致勃勃谈起纳凉晚会,说到穿什么旗袍,你问我款式,我问你花色,都想一睹为快。向师母笑眯眯捧来西瓜,志成切开分给妹妹们吃。吃完了,志成忙去端水送到一个个面前洗手,挨个洗好了,又拿毛巾给擦手。妹妹们都夸志成心细,会体贴人。一听,志成可高兴了,又去厨房到妈面前不说话,只是傻傻笑着直伸着手。向师母晓得儿子要钱,忙掏出十块。志成接过钱,跑园外买了七根冰淇淋分着吃了。

  一看志成脸上汗珠珠的,韦丽忙端起盆子去倒水,志成摆手道:“省得麻烦,这个就好。”韦丽放下拿起毛巾,把雪糕裹口到盆里投了投,拧半干湿,拿下雪糕,心疼说:“跑来跑去,瞧这汗流的。”说着,伸手给擦。白兰、何田和韩雪都鼻子里打哼哼笑了,志成忙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

  白兰笑道:“我们风扇吹着,冰凉凉吃上了,你倒好,大汗淋淋的何苦呢,真真好个白蜡烛。”何田撇嘴:“我看就是个无事忙。”志成嗔道:“瞧你说的,倒没讨上好了。”白兰抿抿嘴儿,笑道:“人家有人疼,嫌我们嘲笑了,才不好意思自己擦,何必装样子做给外人看呢。”韩雪也说:“让爱妹妹擦,这画面多温馨,揩完脸,再擦手又抹脚的。”

  韦丽得意笑道:“所以别在这儿碍事了,识相赶紧走,没看到我哥汗流浃背呢。”何田笑道:“呸,真真叫人恶心,干脆不要脸说给洗澡好了。”韦丽几步上去伸手乱掐,吓得田田嬉嬉笑笑躲志成身后,双手晃着做挡箭牌。韦丽恼道:“今儿不掐死你,就不晓得我的厉害。”何田笑道:“好姐姐,饶了妹妹这一遭,下次再不敢了。”志成怕越说越没影,一面东挡西拦,一面笑问晚上都有哪些节目。这才好不容易引开丽丽坐下,熄了火气,说起了谁唱歌,哪个跳舞的。叽叽喳喳,直闹到晚饭时间,四人才打打闹闹笑着散去了。

  饭毕,向师母忙活去了。桂成利索收拾好八仙桌,拿碗盘到厨房洗,然后端水给老爸擦脸洗脚,去后院倒水捎带收来衣裳,叠好放好,便匆匆回婆家去了。

  该来的没来,志成惦挂媛媛,忙去卫生间冲凉,换了身田田妈送的新衣裳,站到祠堂门口台矶上翘首以盼。只见尤美、方芳、姚琴和韩雪四个穿着新裙子,花枝招展的,后面尾随一大帮小伙子簇拥而来。这四位韩雪不必多说,尤美、方芳和姚琴仗着漂亮,家境又好,常常找志成玩,因而一有机会,便黏糊上来。自然又是七嘴八舌问起考试情况,感觉还可以么,报了哪个学校?胡乱应付一通,听着小伙子抢着说些志成学习好,肯定远走高飞;今后儿回心转意,跟他们好好玩之类的话,志成好是厌恶,呲牙咧嘴,一个个臭哄哄的,硬回绝妹妹们盛情散步邀请,还是躲回了家。

  怎么还不来呢,志成坐立不安,意欲去媛媛家看一看。这个时候又恐吃饭,或是洗澡,反正待会儿能见着的。寻思半日,尽是去的理少,不去的理多,便回西厢房拉亮日光灯,拿电壶装水烧开,沏了壶茶,倒小杯喝了。想想又拿块长方瓷板放到大案台上调料,酝酿一会子,画间老屋,屋前一条小路和一段院墙断壁。小池边柳树摇曳,又细细画了两个翩翩追逐的蜻蜓。画完,志成拿书看,一会子闭眼想想,一会儿用手在空中描描。

  “嘚、嘚嘚”,志成起身一看,不是别个,果然媛媛来了,微笑侧身站门口反手敲着门,真是亭亭玉立,惊艳万分:

  身着白底绿荷花修身短袖如意旗袍,挺乳收腰,翘臀修腿,曼妙身材,楚楚动人。梨花长发低盘一朵黑菊花,那双眼脉脉含情,最是妩媚动人。媛媛天生丽质,有种特别高贵气质,让人叹为观止,望而却步。

  志成好是高兴,不禁赞道:“搜尽词语皆不似,只凭想象娇美中。”

  看着志成一动不动,痴痴打量自己,别了学生时代,终于可以谈情说爱,也不怕跟心爱人儿深情相视:

  五官清秀,一副娃娃脸看上去尤其可爱,可爱中还带着几分稚嫩,稚嫩中尚有一份率真。大眼炯炯有神,似乎总泛着莫名忧郁。浓黑长发飘然洒脱,平添几分才气。一身黑运动装,更显英俊,浑身洋溢着一股朝气和活力。

  面对志成,爱在眼里,想到心中,一面笑着款款而来,一面吟道:

  

  浮梁河上一扁舟,泛向彩园任风流。

  人生纵然如四季,偏爱冬夏不春秋。

  

  任媛能放下架子,高考一结束,到底还是主动来了家里,志成因而非常得意,一面夸:“好诗,好诗。”一面摆手笑道:“请坐请坐。”任媛婉然一笑,娇滴滴问:“抛砖不引来玉,我岂不亏了?”志成忙双手一伸,做个期待拥抱姿势,吟道:

  

  风情万千款款来,娇涩一笑动心怀。

  满园花开比不过,一支荷花向我开。

  

  任媛才不投李送怀呢,侧身一躲绕过去,到竹沙发端坐下。考完了,也不去找我,反倒要自己来。听这诗的意思,似乎笑自己主动似的,便有点不是滋味了。别看志成平时苛以言笑,一本正经的样子,可他对几个妹妹则会用尽心思,乖巧讨好的,便笑道:“夜儿没到,就做白日梦了?”

  志成诡秘一笑,反道:“到了夜儿,天地岂不融为一体了?”一听,话儿挑逗性更大,任媛脸上一下子火辣辣了,嗔道:“瞧你说的,横竖让我坐不住。嫌我碍事,想打发我走,好让妹妹们来亲亲热热,就明说好了,也犯不着这样拐弯抹角呀。”

  没想到今儿媛媛还会说出这样刻薄话,志成兴致一下子没了,心凉到脚底,真真琢磨不透她是何心何肺。不要多想,没的又跑了,忙笑道:“恕我出言不逊,如有得罪,还请多多海涵。”话一出口,还好媛媛没有走的意思,仍然端坐着。往后儿说话还得老实点,可别惹她生气,不然又会好久不理不睬我了。

  这任媛聪慧过人,却又多愁善感,明明喜欢志成,因跟他好的漂亮妹妹太多,便老说反话去试探,总惹得志成无可奈何的。任媛又说:“瞧你怎么儿解释,不叫人心服口服,我真一走了之了。”志成笑道:“屁股还没坐热,那不白白打扮来一趟了?”任媛哼道:“好看,就为你一个呀?不自量力,自以为是。”

  志成随口吟道:“好花为我栽,红艳朝我开。一路蝴蝶忙,任由想就采。”任媛接道:“好个花蝴蝶,风流死不改。天天四处蹿,不知有多坏。”志成笑道:“不敢不敢。”任媛问:“那你怎么说那么难听的混话呢?”志成笑道:“听我好好给你解释。”然后吟道:“两眼一抹黑,怎见花和月?不分你和我,便乃一世界。”

  微微闭目一思,任媛含羞笑道:“不过嘛,想想还有点儿歪理,暂不计较,饶你一回罢。”乜了桌上一眼,双手交叉放腿上笑道:“刚考完就看书,也不歇歇呀?”媛媛说话柔声蜜语的,跟其她妹妹比起来委婉动听多了。这样品味着,志成紧挨媛媛坐下,可她反而挪远了些。

  志成不禁又多看了几眼:

  后梳发露出圆净额头,一脸秀气,耳鬓几绺细发,平添小鹅蛋脸多少精致。细肌嫩肤,柔脂凝滑,好似梅花之雪晶莹莹透白。弯弯柳眉,双眼皮下翘翘睫毛,一双宛若小月牙一样的丹凤眼,清澈瓦蓝,深情一眸,道是默默也动人,媚中透着无限爱,娇外更有不了情。鹅鼻挺挺的,尤其樱桃小嘴说出的话,往往出其不意,让人生趣,又令人回味。

  见志成没点反应,只是贼眼溜溜乱看自己,任媛歪头瞅瞅志成,意思是怎么不说话呀。

  低头瞥见中叉开露出一弯修长美腿,若现白皙,又若隐丰韵的,志成兴奋不已,叹道:“五官真精致,脸蛋好秀气。只恨没的说,直把芙蓉比。”任媛笑道:“这也算诗呀,不过顺口溜。”志成笑道:“通俗易懂,才能雅俗共赏,研究了这么多年古诗,我越来越喜爱白居易了。今儿怎么也穿了件旗袍,真打眼,让我如痴如醉啊。”又直盯着高挺挺胸看,馋得浮想联翩了。

  任媛被看得心里突突乱跳了,嗔道:“坏死了,正经点好不好?”志成叹道:“我心跳到嗓子眼,这身太富有江南神韵了。”任媛努力镇定自己不要乱了方寸,颤颤说道:“早早说了,今晚演节目,要穿什么鬼旗袍的,不过都想臭美一把呗。”志成笑道:“好看,趁年轻身材好,更应多穿穿。哪儿买的,真好合身。”任媛笑道:“找老裁缝做的。坐了半日,连口水也没得喝呀,你真好客气,可见我是大不如她们了。”志成赔笑道:“失敬失敬,光顾高兴说话了,该死,我该死。媛媛,你可千万不要多想。我不晓得如何好,才是对你好呢。”任媛嗔道:“光口里说,你要用心做,我才高兴。”志成忙说:“会的,我会的,以后儿看我的好了。”

  说着,忙起身涮了个瓷盅子,倒茶叫喝。任媛两指夹杯,品了口说:“蛮清香的。”志成道:“浮梁谷雨尖。”任媛笑道:“档次不低,挺会享受的嘛。”志成忙于解释,一下说漏了嘴:“丽丽拿的,叫我宁愿喝白开水,也舍不得买呢。”任媛一看茶几上,有套高档黑檀木茶盘,又嗔道:“不用说,这么精致的功夫茶具,肯定也是她送的。”志成点头称是。任媛不高兴了,嘟起小嘴:“毛尖算什么,我家还有特级西湖龙井,明儿拿罐来。喝了就晓得,比这不知好哪去呢。”志成啊了一声,笑道:“听过美名,尚没吃过,这下有得好口福了。”

  志成坐下,喝了口茶,笑道:“她们四个的旗袍,都出自我手,等下你看看如何,给点好意见。”原来刚刚看到她们几个穿的漂亮旗袍,是他做的,便好不愿意了,气鼓鼓说:“学习那么紧张,你还有闲心,跟她们弄这破玩意呀。”志成忙解释:“又不费劲,不过量体裁衣罢了。缝和刺绣,这些细活都是小妈和大妈做的,我才花了一个晚上。”

  任媛怨道:“就晓得想着她们,真坏,怎么不给我弄呢?”志成忙说:“她们都来找我了,你又没说,我还好意思卖弄自己呀。再说,我以为小雪和兰兰会跟你说的。”任媛哼道:“她俩可没那个好心,巴不得把我比下去才好呢。”志成笑道:“不过,你这件真不错,让我还弄不出这种味道来。”任媛想听志成夸,便说:“你就会哄我开心呢。”志成笑道:“名副其实,恰到好处,高贵至上,优雅不已。”

  一听,任媛脸上笑开了花,站起绕过茶几,双手一展,站空地翩翩转了一圈,惹得志成又夸道:“凹凸有致,婀娜婉转;静默似画,优美如诗。”任媛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羞答答说:“讨厌,瞧你一副鬼样子,色兮兮的,真真叫人恶心。”志成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作为凡夫俗子,我岂能例外么?”

  任媛似怨非怨道:“在班上,大家都说你文质彬彬呢,没想到今儿你垂涎欲滴,也丑态百出了。”志成笑道:“关起门来,谁晓得谁呀。”说着,便起身去关门。任媛心慌慌了,忙阻止:“你可别吓我,不能关门的。”志成回身瞄瞄媛媛,脸都吓白了,叹道:“瞧你紧张的,那以后好了。”任媛嗔道:“去去,别说这些不爱听的鬼话了。”志成忍不住又上下看,还退几步左右瞧。任媛躲躲闪闪道:“真讨厌,还有这样看人家的么。”说着,忙仍复坐下。

  不让看,只好拐弯抹角了,灵机一动,坐下问道:“媛媛,你会游泳么?”任媛乜乜志成,笑道:“哼,想得真美。今儿穿件旗袍,弄得你不摸着头,要是穿泳衣露在你眼面前儿,还不晓得会怎样子呢。”志成叹道:“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呀。”任媛小嘴一嘟噜:“就怕你是个大色狼呗。”志成笑道:“去了你便晓得,我会坐怀不乱的。”任媛头一歪,笑道:“别有用心,我才不上你的坏坏当呢。”

  志成心有不甘,直想看看这丰满身段,白嫩肌肤,仍道:“这有什么?小雪她们都在游呢。没想到你一个大城市来的,还能这么儿封建呀。”任媛问:“莫非你去看过人家不曾?”志成怕被误会,忙说:“为画找点感觉,老远看过,哪敢近处去瞧呢。”

  让你瞅瞅也好,就晓得本小姐有多迷人了,省得你朝三暮四不着调的,笑道:“看你馋得,没的再去丢人现眼了。好罢,为了你画画,明儿去买几件来,牺牲一把青春罢。”

  志成心痒痒了,穿上泳衣方好一饱眼福。到时再趁机画几张画,那真乃妙不可言,美不胜收,能好好看个够啊,忙说:“还买什么,手到擒来,我给你做呗。”任媛乜了一眼,笑道:“不行不行,让你上下比比划划,我才不让你白白占便宜呢。”

  志成笑道:“有意思,奇了怪,没想到你还这般保守。倘若上医院打针,你还能不脱裤子?”任媛嗔道:“呸,亏你还是个诗人,打这么个不吉利,又无聊的比喻。”志成笑道:“开个玩笑,幽默一下呗。”任媛会心一笑,骂道:“庸俗、低级。”志成笑道:“谢谢口下留情,没说我下流。”

  一言末了,任媛笑弯腰,躬身搂住肚子笑了好一阵子,娇喘道:“可笑、可恨、可恼。”翻眼看到志成傻傻笑,任媛坐正,笑道:

  

  一颦一笑惹谁呆?

  志成接道:直盼尤物投我怀。

  任媛嗔道:采了这花与那朵,

  志成笑道:都比芙蓉色香差。

  

  任媛一笑而过,问:“原来成日家在女人堆里,混出了这个好德性,那你还会什么女人活呢?”志成笑道:“都会,除了生仔。”任媛嗔道:“正经点,门还开着呢。”说着直勾勾瞅着志成,志成仍然坐着不动。任媛又问:“莫非你还会织毛衣不成?”志成道:“她们几个还没我织的花色多呢。”任媛直摇头说:“一个大男人,往后儿,可别摆弄那些破玩意了。”志成不以为然,仍说:“女人能做男人事,男人不能干女人活么?”任媛忙说:“不要不要,你可不别的。瞧你专心心做正经事,我才好喜欢呢。”一听这话,志成心下暖暖的,笑道:“好好,往后儿再不做你不喜欢的事了。小时候没啥玩的,看到妈和奶奶做衣裳,耳濡目染,看也看会了。”

  任媛笑道:“幸好你练了健美,不然还真男不男,女不女呢。”志成瞪了一眼,嗔道:“就你这样子说,谁不夸我英俊潇洒,是个男子汉。”任媛瞧瞧宽阔胸,挺实大腿,的的如此,似笑非笑道:“羞羞脸,你干脆直说,是她们心中的白马王子好了。”志成叹道:“可惜了,你体会不出众星捧月的感觉。”任媛嗔怪:“哼,别不识相,人家可是校花,也没你这样臭美呢。”志成笑道:“所以,自古郎才女貌呀。”

  说着,心下有些活动起来,又凑近身去闻闻,有一股淡淡清香袭来,便问:“是喷了荷花香水的味,还是发自体香?”任媛本能让开身,羞涩涩说:“得寸进尺,讨厌死了,这还有问人家的么?”

  志成一笑,吟道:

  

  荷花花开月下霜,我月偏爱此花香。

  想爱花前明月夜,月拥花下到天光。

  

  一听,任媛芳心四溢,仍然克制说:“呸,想得美,竟然还奢望一夜到天亮。不走不行,肆无忌惮,不晓得还会惹出多好听的话儿来呢。”一扭身故意逗着走了。

  志成一惊一乍,不容多想,忙跑上去,到门口一把拉住了手臂说:“再不乱说,别走好不好?”任媛扒开手,歪头问:“那你还趁一时之兴,胡说八道么?”志成乖乖说:“再说,你打我臭嘴巴。”

  任媛捂嘴笑道:“看我心情好不好,不高兴还不打呢。”志成笑道:“那我好生哄你高高兴兴的。”任媛哼道:“真是骨头作酥酥了。”志成一面说:“回去坐下慢慢说。”一面伸手拉媛媛手,任媛忙躲开,仍旧一闪复坐下。心想,你沉得住气儿不说高考事,我才不主动问你呢,看谁憋不住先说。

  志成也想开口问考得怎样了,转而一想,难得有这么个好机会,还是先说些开心事罢。平时不是这个妹妹在,就是那个妹妹在的,都守着盯着自己,生怕跟媛媛好上了。想到这儿,志成忙到堂前拿了两个梨瓜,问妈要刨子,可妈爱理不理的说不晓得放哪。志成只好到厨房洗一洗,拿了把菜刀回房了。

  一看,任媛忙摆摆手说:“刚刚吃过饭,吃不下,别破了。”志成笑道:“那我去买冰淇淋。”任媛笑道:“没荔枝好吃。”任媛笑道:“别没事忙,殷勤献给你那些妹妹好了,我可不吃这一套。”志成嗔道:“真真好心没好报。”任媛笑道:“好好,心领了。怪腻的,喝喝茶就好。”志成忙又倒了杯茶。

  任媛喝了一口,微倾身一瞧桌上书,不是诗歌,而是《景德镇古陶瓷考》,笑问:“你还喜欢这个呀?”志成道:“岂止喜欢,不夸张说,简直就是崇拜。”任媛睁大眼瞅瞅志成,好不可思议似的。

  志成笑道:“从这些瓷片上,可以看到历代瓷器造型典雅,装饰精美;工艺技术承前启后,推陈出新,日趋完美。我们瓷都文化,犹如千年窑火生生不息,又似昌江水源源流长。置身在这瓷之国里,我最大感慨就是博大精深。世上没有一座城市,能靠单一一个行业,经久不衰近两千年之久。媛媛,想不到罢?我们景德镇是世界上最早的工业化城市呢。多辉煌,多自豪,世界认识中国,是从我们这儿开始的。”

  “其貌不扬,藏而不露,还真不觉得呢。”任媛拿起书,随手翻翻,页页都有碎瓷图片,便问:“这不就是画在瓷上的画么?”志成笑道:“对对,说得恰到好处,有点意思。媛媛,你好聪明,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奥妙。”任媛晃头笑道:“凭直觉呗。”

  志成笑道:“其实,我更认为她是一种火的艺术。”任媛歪头问:“此话怎说?”志成释道:“一个陶瓷要经过炼泥、拉坯、利坯、画胎和施釉,最后到烧炼。其中分工精细,共有七十二道工序之多。每个工序,都把瓷器做到极致。烧好成瓷,烧坏便没用了。所以我说,一个陶瓷作品一半靠人,一半靠火。”任媛笑道:“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说来是有点神秘哦。置身其中,到处古陋不堪的,真真想不到,瓷都竟然如此不凡呀。”

  说起家乡,志成眉飞色舞了:“可不,新平冶陶,始于汉世,算来我们瓷都已有一千七百年产瓷史了。”任媛摸摸书说:“怪不得,在英语里中国是China,而China就是瓷器。”

  志成兴致勃勃了,款款而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表现景德镇就是反映了中国。元代后,我们制瓷业壮大了,到明清成了全国产瓷中心。美轮美奂的陶瓷艺术,精湛卓越的制瓷工艺,被天下称为了中国瓷都。所产之瓷,行于九州,施及外洋。青花瓷、粉彩瓷、玲珑瓷和色釉瓷,便是我们瓷都享誉世界的四大名瓷。从历史来看,最值得骄傲的就是郑和下西洋,开创了东西方文化交流海上陶瓷之路,带去了大量青花瓷,还有不少珍藏在国外博物馆里。那是一种不朽的文明,展示着我们大中华曾经的灿烂和永远的辉煌。倘若说孔孟是中国文化的根,我认为陶瓷是中国文化盛开的鲜花。”

  任媛一直正襟危坐听着,听完笑道:“有这么厉害么?让你说得神乎其神,玄而又玄了。”志成忙说:“五千年中华文明,除了诗歌、国学和《红楼梦》让我膜拜外,唯有陶瓷历经千年而依然璀璨夺目。媛媛,哪天我带你去陶瓷馆看看,好好讲一下,你便能对我们景德镇陶瓷文化,有新的更多感悟了。”

  任媛有点不解,笑笑问:“真真看不出来,陶瓷文化有那么重要呀?”志成道:“太重要了,它的意义,我以为仅次于造纸术对世界文明所做的贡献。其工艺进步,艺术提高,社会发展,历史变迁,都能在它上面体现出来的。打个比方罢,一个人诞生,必然延续了父母基因。而同样一个民族呢,倘若不传承她的优秀历史文化,那将国之不国了。”

  任媛不以为然:“夸大其词,危言耸听。好啊,身为半个景德镇人,对祖宗文化,我还知之甚少呢。”志成笑问:“你怎么说自己是半个景德镇人呢?”任媛笑道:“我在上海长大,寒暑假才来这儿呀。”想起过去,历历在目,志成笑道:“小时候,你真有意思,老跟在屁股后儿看我们画画。只是奶奶教唐诗的时候,你才跟得上张张小罐子嘴的。”

  提到奶奶,任媛甚是感慨:“说起奶奶,我总会想到她那一头白发,慈祥微笑。八十多岁老太太了,还利利索索,板板正正的,不愧是个大家闺秀,风韵犹存,好是温文儒雅。奶奶学问好高,唐诗宋词张口就来。记的一次,我问奶奶怎么不见写小燕子的诗呀。奶奶给我背了一首又一首,声情并茂,真乃博学多才。从小到大,我就佩服两个人儿,一个是奶奶,还一个—”志成抢道:“我呗。”

  任媛笑道:“想得美,怎么会轮到你呢?”志成答:“我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任媛笑道:“这下好得意了罢?”志成道:“那当然,可惜你要不走就好了,跟我们一起念诗作画,多好好玩哟。”任媛嗔道:“可别说你那些妹妹了,最能骗我吃的,不给小白兔,就不带我玩,特别是丽丽和兰兰总欺我生。”志成笑说:“有意思,她俩从小吃你的醋。看到我教你背诗,老颠颠跑去跟奶奶告状,说我跟你好,不跟她们玩了。”

  任媛问:“我小时候丑么?”志成笑道:“女大十八变,没现在好看。”见志成没直夸自己,任媛鼻子里哼道:“废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志成晓得媛媛的心思,便说:“小时候,你好好漂亮,跟童话里的小仙女一样,不然我才不要你和我玩呢。”任媛笑着说:“羞羞脸,那时你就晓得要漂亮的呀。”

  志成道:“小时候,你瘦弱弱的,小脸蛋多好看,扎两根长辫子,风都能把你吹倒呢。”任媛道:“瞎说,把我比成弱不禁风的黛玉了。”志成夸道:“你现在可是千娇百媚,伶牙俐齿了。”任媛好是高兴,笑问:“那你对我要怎样呢?”志成没想到会问出这般话来,憋了半日蹦了句:“我,我恨不得咬你一口才好。”说着,拿眼直瞅着媛媛,要是她能顺着说你敢么?那就好,自己就会有勇气扑上去一把抱住吻了。

  门敞开着,任媛不敢往下接话,只好遗憾说道:“去去,再乱说,从此再不理你了。”志成失望得无可无不可了,只有乖乖点头说好。正是:情到深处嫌写少,好看不怕话语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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