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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四十

  

  

  n两个油馍馍

  

  

  有一天晚上,还是在我们多次说过的那种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黑暗的时刻,他还同样如久睡突然醒了那样地发现:他已经看了不少电影了,这些电影都是革命电影,但是,这些电影中那被消灭、被杀掉的“坏人”、“敌人”有谁不是人啊?不首先是人啊?死得最多,超过“好人”、“中国人”不知多少,也最没意义的,如同草芥的就是那些“坏人”、“敌人”了。以前他也觉得他们是草芥,但是这个夜深人静瞪圆了眼睛躺在床上浑身发抖的他一想到那“坏人”、“敌人”的尸体成千上万横七竖八满山遍野的场面,他便觉得自己是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他们中间每一个都是他自己了。他怎样体验着他们是人,他们至少首先是人啊!他无法承担这些场面了,也无法承担电影外银幕下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观众们对这些场面如痴如醉的欣赏了。电影是假的吗?电影表现的不是人类真实的历史,还是最光荣最值得自豪和骄傲的历史吗?人类,既然是由人、人、人组成的,为什么他们要这样互相残杀?为什么要把这种互相残杀当成最光荣、神圣、正当的东西?为什么进步、幸福一定要通过这种互相残杀,一部分消灭另一部分人才能获得,而这样获得的进步、幸福会是进步和幸福吗?真正的进步和幸福到底是什么,应该是什么?我们现在是活在进步和幸福中的吗?为什么无论“好人”、“中国人”、“我们”,还是“敌人”、“坏人”、“美国鬼子”都没有一个人为他们杀死的“敌人”首先不是别的而是人、人、人而发抖?而自知自己有罪?人,到底是什么,本来是什么,该是什么,可能是什么?

  ……

  我们没有必要把他这些东西写得太多了。总之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正是因为这种灵魂的撕裂和煎熬,这种追问和拷问,他无法停下到“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看电影,他只觉得,每一次“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放电影他都必须在现场,经历那种恐惧、黑暗、生死考验,他必须把这样的电影看上无数次,他以前是被“幻觉”蒙蔽的、睡着了的,他要从此都以清醒的状态在“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看电影,经历那一切,直到绝对的清醒;他必须无数次在大人们进行的那种游戏中一次也不能让自己脚挨到一个已经倒于人群中的孩子的身体或尸体,如果他做不到,有一次挨了一个已经倒于人群的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的身体或尸体,他就剁去自己的双脚;他必须完全经历那些被踩死踩的孩子所经历的一切,包括被踩的死的孩子在死亡之后(尽管并没有死亡之后,死了就死了,什么也没有了)所经历的一切而又确保自己安然无恙;他必须经历人所可能的最大程度的恐惧、黑暗和罪过意识、忏悔意识。他当然没有想到罪过、忏悔这类词语,但他的意思是这个意思。他当然知道这些“必须”是他做不到的,一个也做不到,但是,正因为做不到,他才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去做它,做到它。他已经成了白热的,高温的,错乱的,甚至于已经接近疯狂了。

  有一天,他从他们邻院外面那条道上经过,听到有人在低声叫他的名字,他循声看过去,是邻院的董婆婆,她藏在屋檐下,显然就为等他,有事找他,但怕有人发现了,为的是偷偷摸摸的事情。他迷惑地到了董婆婆跟前,董婆婆一把把他拉到背角里,从怀里拿出两个还热乎着的油馍馍,塞进他怀里,叫他藏好,可别叫人看到了。油馍馍可是稀罕的东西,像小禹他们家,一年他妈也许会偷偷摸摸生怕人知道了给他们做一回,一人最多一个,还要他们藏在黑屋子里偷偷摸摸吃,不能让人知道了,这就是他们几兄弟的节日了,至于谁送谁一个油馍馍,那可就不是一般的人情了。小禹和董婆婆并无特别的交情,与别的孩子和董婆婆和关系没有两样,所以,董婆婆突然送给他两个油馍馍,而且那油用得比他妈给他们做的用油最多的油馍馍都要多多了,就弄得小禹更迷惑了。但他当然相信董婆婆不会有不良目的,作为一种本能反应,还是赶紧把油馍馍藏好了。

  他藏好了油馍馍,董婆婆并没有立即让他走,而是对他又心急又心疼地说:

  “娃儿啦,你不要再去三官场上那学校坝子里看电影了,那儿都踩死好多娃儿了,你才七八岁,老去那儿看电影,说不定哪天你就像其他哪个娃儿那样回不来了呀!你都去那个地方看了那么多回电影了,会啥都没看见?你不要相信干部在会上说的那些呀,那都是说给人听的呀。董婆婆给你说这些,还专门给你做两个油馍馍,对我那一屋孙子,我一个都没有像这样,就对你我才这样,那是我看你是我们一沟里最聪明、最想事的娃儿,像我那一屋孙子,他们都是一些成天只晓得耍和跳的,你要是为在那儿看电影有了个三长两短,把一辈子毁了,多划不来呀!我怕你每次都是去那个地方看电影来的,是不是呀?听董婆婆的话,你不能再去了,啊?记住董婆婆的话了?记住了董婆婆给你说的这些话,我二天还要给你做油馍馍!”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因为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似是而非地唔了一声。过来他藏在背角里吃董婆婆的油馍馍,心情很复杂,真是五味俱全。不过,他没有听董婆婆的,还是那个地方有电影,他就一定要去,出于那种“责任”、那种“使命”,那种无疑是董婆婆无法理解的、他也不希求有人理解的“责任”和“使命”。他感到自己无脸见董婆婆,董婆婆见到他也不理他了,他只有装着并没有董婆婆这个人,也没有她曾专门给他做过两个油馍馍,还有那席语重心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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