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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江南村庄的编年史2

  黄卢氏再厉害,终究是妇道人家,古陵一带的妇道人家,自古以来将抛头露面进官府打官司视作自身和门庭的巨大耻辱,面对那在堂前吹胡子拍桌子的衙役,黄卢氏吓得六神无主,婆媳俩躲在灶间相拥而哭。最后是庄首周浩坤出面,帮黄卢氏拿几钱银子和一顿酒肉打发走了那个公差。

  但官司并未就此了断,过不了几天县里仍会派差下来传黄卢氏婆媳到堂。

  天官堂人都为黄卢氏婆媳俩不平,最恼火的是黄氏的族长黄阿培。照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老规矩,除非跟外姓人有了极大的纠纷,乡董图董等乡绅都调解不了,才上衙门去请县太爷官断。发生在一个宗族内的纠纷,一般都毋须外界干涉,由族长分长[按:分长在族内的辈份和权力仅次于族长,其实就是副族长。]仲裁。族中出了不肖忤逆的子孙,其父母也是首先告到族长分长那里。族长分长责罚处分,忤逆子若不听,族分长一声令下,族中后生们开了祠堂门,祖宗牌位前香烛点起来,忤逆不肖子拖进来,按倒在祖宗牌位前,退下裤子,毛竹扁担便猛烈地亲近他的臀肉,一顿噼啪下来,没有不服贴的道理。一般而言,族分长说一不二,宗族之内,没有摆不平的事,开祠堂门打人,也是百年难遇。上一任族长是黄家头人黄炳全,为人严毅,做族长二十余载,族中奸滥不作。黄炳全去年秋天去世,黄阿培接任族长未及半载,虽然接任族长之前,已当了三四年分长,究竟年纪尚轻,未经大事,威望未著,继任族长之后,一直希望有机会裁断曲直,树威立信,不料第一桩纠纷出来,事主就越过了他,直接去县衙告了状,简直视他这一族之长如无物!

  黄仁法等人怂恿黄阿培:“他伐祖坟上咯(的)树,就是弗孝,只要叔公你一句话,我们马上就去开祠堂门,扎扎实实给顿生活他吃吃[按:古陵方言中,被人打叫“吃生活”,要打某个人,叫“给顿生活某人吃吃”]!”黄阿培为难地说:“他是功名在身咯人,官府啊打他弗得,我们哪好打他?”黄传祥是监生,虽然这个功名不是凭本事考来,是花二十两银子捐来的,但功名毕竟是功名,朝廷认可,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的。而且,黄传祥凭此功名,可以参加乡试,万一侥幸,就成了贵人,门前要树牌坊,结交的全是绅宦。若再去京城会试,中个进士,就成了坐官船乘官轿的大老爷,现在跟他结下了怨,到那时想要巴结也巴结不上了!

  两位寡妇惶恐无助的哭声,终于激起了一个人的义愤。十八岁的黄松龄,出生于书香门第,其父黄显恪是半个举人,咸丰壬子(1852年)科乡试的副榜,其兄黄樟龄是陵南县学的廪膳生员。黄显恪父子跟府县士绅阶层来往频繁,黄松龄从小见惯了有身份的人士,胆气很壮,敢作敢为,他对黄卢氏说:“你覅(不要)怕,朝廷有规矩咯,绅宦人家,碰上官司事体(事情),可以叫家里仆人、佣工、佃户代替主人去官府投状对词,这叫‘抱告’。你家太公有六品顶戴,所以你家也算是绅宦门第,你可以不用出面,让家里长工佃户做你咯抱告,代你出面。”

  黄卢氏家有一个长工,还有几家佃户。长工是后余乡人余阿仲,胆小讷口,要他进县衙大堂见官,还不如要了他的命。黄卢氏家的佃户,都是多年的老佃户,跟业主关系融洽,其中有两家租田较多的无锡县佃户,关系尤其亲密。陵南县业户(地主)与佃户的关系也算是融洽的了,比起无锡还是稍逊。无锡的佃户,每年到年底都会带着鸡蛋和一些土产到业户家来拜望,业户也以年糕花生等物回赠。黄卢氏跟两家无锡佃户是按无锡风气,年终也互赠礼物,而且逢年过节,看戏赶节场时,两家佃户都跟黄卢氏家互相走动,因此,两家佃户都愿意为黄卢氏出头。黄卢氏选了其中一个作为抱告。

  黄松龄对黄卢氏说:“我家爹爹说咯,当初汤文正公(即康熙朝理学名臣汤斌)抚苏(做江苏巡抚),离任时给我们江苏人留下两句话,‘饿死莫作贼,冤死莫告状’。为嗲(什么,古代这个字多写作“底”)弗告状?老话说咯,‘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呒(无)钱覅进来。’可是现在弗是你去告状,是官司来寻你,也是你咯晦气,弗破点财恐怕过弗落(过不了)介(这)一关,听说你阿伯那边已经去县里打点过了。”

  黄卢氏说:“只要能用钱消灾,哪怕赔光了田产,我也情愿!弗然(不然)官司输了,介许多田产也仍然要归别人。三天里头,我大概能挪到百来吊钱,阿够(够不够)?”

  黄松龄说:“想来是差弗多了,我家阿哥说,现目今(现在)介一任知县,是两榜出身,虽则来了不到一年,倒似弗像上一任那般吃心重。不过,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就算知县清廉,底下那些书办、稿案上咯老夫子,哪一个弗是见了银子如同苍蝇见血?不过,打发介班人(这帮人),有个百来吊也应该够了。”

  黄卢氏说:“只是弗晓得(不知道)他们塞了多少?”指了指隔壁黄传祥家。

  黄松龄说:“我们弗管他塞了多少,我们就照我们介点(这么多)来!到辰光(时候)我爹爹阿哥再托我古陵赵世伯给你们走走路。我阿哥也说了,万一介个知县弗像表面上这般清正,竟枉断曲直判定你输,我们也覅买账,给他来个遣抱上控,把官司打到府尊、道台那里去!”

  黄显恪父子不怕得罪黄传祥,当黄松龄帮黄卢氏去县里上下打点时,黄显恪和黄樟龄就在家搜肠括肚,调动起全部文才,为黄卢氏婆媳写了一张辩状,对两寡妇柏舟自守的坚贞苦节极尽赞颂之能事,还将黄传祥谋夺亲弟家产的种种恶行揭露得穷形尽相。这篇文采斐然的辩状,用的是骈四俪六声韵铿锵的骈体文。辩状在陵南知县升堂审案的日子由黄卢氏的抱告呈送上去,效果超出了黄显恪父子的预期。知县老儿捻着山羊胡子看完辩状,就疾言厉色地将黄传祥斥为“黉门败类”,非但驳回了他的状子,还传信学老师[按:学老师即府学或县学的教官,专管秀才监生等读书人的。],把黄传祥的监生功名给详革了。

  黄传祥丢掉监生功名的消息一传到天官堂,黄氏族长黄阿培就喉咙聒朗朗地骂上门来:“你——,你个活剥面皮佬!天官堂几百年咧喴,朆(不曾)出过一场官司喴,你来开咯介个头喴!你教导村乡,给十里八乡咯人看笑话,荣耀嘚喴!祖宗八代咯台啊被你坍到脚后跟咧!你还有祖宗咓?啊?你连祖坟上的树啊会斩咯喴!你个忤逆不孝咯众牲(畜生)……”再往下,脏词就滚滚地出来了。

  黄阿培喉大声粗,自出娘胎以来还是头一次这么痛快淋漓地当众骂人,引来一大堆人看热闹助威。周浩坤的大儿子周德生笑道:“现在他丢了功名,屁股罩子呒没(没有)了,以后他再弗入调(不上道),官府好打他屁股,你们姓黄佬也尽管开了祠堂门给屁股他吃!”

  足足有十几天,黄传祥没敢在村上露脸,他的臭名声已迅速扬开,原本跟他读书的十几个小孩子也渐渐不来了。

  但是黄卢氏婆媳俩的灾难并未因这场风波的化解而消弭。黄立金的这个遗腹子,也跟黄立金一样先天不足,药罐不能断。今年一过春节,去割了螳螂子回来就发烧,请医吃药,病势却只重不轻,拖了不到两个月,终究没能拖住。

  这天遗腹子断气时,太阳还未完全落山,黄卢氏就慌慌忙忙地把大门闩上了。婆媳俩伤心得恨不得寻死,但是却不敢发出一丝哭声,怕隔壁黄传祥夫妇听见。

  自从遗腹子生病之后,黄传祥的老婆每天都要过来探望几次,这几天看着这婴儿光景不对,越加留意,见隔壁忽然这么早就关大门,知道有了蹊巧,立即过来敲门。

  黄卢氏在她的房间里问:“嗲人(谁)?”

  黄传祥老婆绵羊叫似的声音:“我,来看看你家阿囡阿曾(有没有、是否)好点?”

  黄卢氏说:“噢,谢谢阿姆,阿囡好多哩,才刚(刚刚)吃着(了)药,又困着咯哩(又睡着了),我们也全困觉咯咧(全睡觉了),明朝(明天)再来看吧!”

  黄传祥老婆说:“介早就困觉啦?夜饭啊朆看见你家吃嘛!”

  黄卢氏说:“吃咯咧(吃了)吃咯咧,才刚吃完咯(刚吃完的)。”

  黄立金的这个遗腹子,每天夜里都要哭几次,这天夜里是再也不可能发出哭声了。黄卢氏知道隔壁那十几只耳朵都竖起着在监听,夜里故意每隔一段时间就大声地与斜对面房间里的儿媳进行一次问答:

  “阿囡娘,阿囡哪为(为什么)哼?要吃妈妈[按:在古陵方言中,乳房和奶水都叫“妈妈”]咧吧?”

  “哎,在喂他吃咧。”

  “阿囡娘,阿囡好象口干哩,喂点水他吃吃。”

  “噢——”

  “阿囡娘你覅出来,陪着阿囡困,药让我来煎!”

  “阿囡撒尿了,我要起来给他换尿布。”

  婆媳俩欲盖弥彰的问答没有消除黄传祥夫妇的疑窦,反而使他们更加疑心。第二天天未亮透,黄卢氏轻轻打开大门,长工余阿仲抱着用被袱重重包裹的死婴刚刚急步出门,隔壁黄传祥家大门就洞然大开,黄传祥父子和黄传祥的老婆、大儿媳一齐冲了出来。黄传祥老婆大叫:“阿仲,你抱细佬(小孩)到哪里去?”黄卢氏说:“去郎中家里复诊。”黄传祥说:“复诊哪为起得介早?”

  黄传祥父子几个把余阿仲拦住,黄传祥伸手就去扯包裹死婴的被袱:“让我看看,阿囡到底要弗要紧?”黄卢氏急得大叫:“阿囡刚发过汗,弗能见风,郎中再三关照咯!”余阿仲力气大,旋转着身子,挡开了黄传祥的手。黄传祥老婆和儿子儿媳一齐扑上来,余阿仲挣动中肘部撞在黄传祥老婆脸上,黄传祥老婆顿时怒目大叫:“弗得了咧,你一个做长头[按:齐梁一带方言,称长工为“长头”。]咯外来户,竟敢打我咧,给生活他吃!”

  黄传祥父子一齐对余阿仲拳打脚踢,同时乘机撕扯裹住死婴的被袱。黄卢氏大声哭喊:“你们做嗲(干什么)?你们要弄杀(弄死)我家阿囡啊?”

  吵闹声惊开了东西邻居的大门,西邻黄仁法先冲出来,一把将瘦干干的黄传祥推倒在地:“人家细佬去看病,你们硬拉住,想害人命啊?!”

  东邻周浩坤的两个儿子周德生周德根也出来了,他们怒气冲冲地推开了黄传祥的三个儿子,周德生大吼道:“你们这样欺负寡妇孤儿,我们村上人全要来抱弗平咧!”

  周德生的大嗓门一嚷,更多人家的大门后门开了,村人纷纷地出来。黄传祥一家人见势不妙,缩回了家里。余阿仲和黄卢氏婆媳俩趁机逃逸而去。

  黄传祥回到屋里,气得坐不下,咬牙切齿地咒骂黄仁法和周德生。骂了一回,忽然向三个儿子说:“他们走弗远咯,我们从后门出去,抄近路作兴[按:“作兴”,古陵方言,意即“也许”]能追上他们!”黄立业说:“我是弗去追,太阳啊朆出来了,万一碰上剪辫子佬呢?”黄传祥瞪起三角眼说:“辫子倒要紧嘚,几十亩田产倒弗在乎!”黄传祥老婆说:“省省吧老棺材!已经全村人在戳脊我们咯梁骨咧,假使爷儿(父子)三个再齐崭崭被剪落了辫子,阿要(要不要)活差人笑煞(被人活活笑死)?传出去,立业还想讨得着老婆啊?”黄传祥气得把自己下嘴唇咬得几乎血出,但想起剪辫子的妖人,他也不敢出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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