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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三十三

  

  

  g有孩子被踩死了吗

  

  

  人们这个游戏常常要到电影又开演时才会停下来,有时也就那么不知怎么的就停下来了,可能是搞累了。停下来后,全场人们快乐、粗野的笑声还会长久地在空中回荡,直到电影又把他们吸引过去拉长他们的脖子,就像被无形的绳子吊起来了一样。小禹再也无心看电影,身心都在长久地颤抖着。他不能不发觉这种颤抖就是弱小动物虎口余生的那种颤抖,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颤抖更能说明他在这样的人群中就是在虎狼群中。

  到目前为止,小禹他们六人还没有谁在人们这个游戏中被踩死或被踩伤。但对小禹来说,这的确只是一种侥幸。当然,轻伤是有的,有很多,但只要没倒在那人群里面,倒在人们的脚下,就都不算什么。小禹一次额头撞在地面上擦掉了一块皮。他对天民都没说过它是怎么回事,天民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块皮是他在那样向前狂奔的人群中突然被压趴下去了,真的趴到地上了,额头都挨着地了而擦伤的。他硬是没让后边追上来、压过来的脚从他身上踩过去,在那么短的、机会就算有也转瞬即逝的时间内爬起来了。过了好些年,他都不敢回想起这个时刻,一回想就会有那种刚刚从虎口逃生的颤抖,可是,他又总是鲜活如同昨天才经历的一样地回想起它。他相信他在这一瞬间,头伸进了冥河的深处,看到了冥河深处的景观,也饱饮了一口冥河之水。

  他一个脚指甲在那种石头上撞落了的事他也没对谁说过,一直藏在鞋壳里,后来那根脚指发炎溃烂了爹妈才知道。爹妈当即就知道是在这儿里看电影在人群的拥挤中踢落的,把他马上痛打了一顿。但他咬定是在路上不小心踢落的,因为他不敢说出实情。除了完全没有经验又没有得到“过来人”的点化的,来这三官学校的坝子看电影的孩子都会一出家门就把鞋脱了放在只有他们知道的地方,看完电影回来再穿上它们进家门,因为穿上鞋在这儿电影,电影没看完鞋就没有了,找不回来了。物质是极度匮乏的,对这些孩子们来说,丢一双鞋那是丢不起的。他们也怕家里人见他们的鞋都挤掉了,想象出了这儿的拥挤会是个什么样子,不准他们来看电影了。岂知他们骗了爹妈却把生死较量留给了自己。人们把这儿放电影的惊心动魄传得沸沸扬扬,消磨了他们很多白昼和夜晚的漫长时光,却未必真能想象出这个地方放电影到底有多么惊心动魄,多么恐怖。

  一到电影换片或“扯拐”时,孩子们就惊恐万状地大的喊小的,小的呼大的。但在人们的游戏开始后,就听不到这种呼叫了,谁都只能咬紧牙关对付,此外别无他法。突然,一个孩子,当然是孩子了,的惨叫声传来。那是真正的生死惨嚎,是这个孩子不幸倒在人群中才会发出来的惨嚎,一听就叫人心尖发抖。但是,大人们对这种惨嚎充耳不闻,这一点给小禹留下的印象是明确和深刻的。但是,更深刻和明确的印象是,这种惨嚎还是在对他们的这个游戏火上浇油,他们畅快的叫喊和笑声会突然向上高扬几度,他们身体的力量也会猛然加大。这些行动是整体性的,从全场的人中产生出来,就如同从一个人那里毫不犹豫地产生出来一样。

  小禹知道,孩子们怕听到这种孩子的惨嚎,不只是因为这说明又有一个孩子倒在人们的脚下了,而下一个可能就会轮到他了,还因为这种惨叫会让人们的这个游戏更疯狂、更激烈,这是在给他们这个游戏注入兴奋剂。小禹还不能怀疑,在这一点上,大人们不只是赤裸裸的,而且是为赤裸裸而赤裸裸,他们每一个人都“隐瞒”在他们绞成的那个整体中,但他们这个整体却绝不想隐瞒他们为什么突然更加兴奋和狂热了。小禹深陷在人体浪潮黑暗的深处,为了活命而在进行着拼死的搏斗,但是,在这个黑暗的深处,他也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禹已不只是一次在他们这个游戏中听到这种惨叫了。有一次离他这么近,几乎就在他的脚边。这让他听到了什么啊!他突然怎样渴望自己是一千个人,有一千个人的身体,一下子把这疯狂的人群挡住,让这个孩子有时间从地上爬起来。他觉得他做不到这一点就是他的大罪,是他亲手杀了这个孩子的大罪。这些惨叫他都没有听到结果。他想,也许是因为被人群裹挟着的他冲远了,听不到了。但他又想,也有可能是那个孩子叫不出来了,在地上动不了也出不了声,成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就像那些石头一样在人们飞奔的脚的带动下“滚动”。每当人们终于停下来后,小禹想到这些他听到了他们的惨叫却没有听到他们的下文的孩子可能的命运,心灵就会处于一种极限状态,几近崩溃的边缘。他的灵魂正在往炼狱中坠去。

  有一次,游戏进行得如火如荼,在洪浪中绝望而痛苦地挣扎着的小禹看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只能如每次一样,默默咬紧牙关,坚持着无论如何也决不放弃,可是,就像出现了奇迹,游戏不知咋的停下来了,虽说不是说停下来就停下来了,但这种事情还没有过,而且停下来的人群还有了难得的、多少有些异样的安静。

  这游戏刚停下来那一会儿人群往往不那么拥挤了。小禹在身边寻到一块石头,踩上去,踮起脚,仰头朝大人们都在朝那儿看的地方看去,看到不远处的人群中有手电筒光在晃动。手电筒是那两个公社民兵的,全场只有他们才有手电筒,到这儿来看电影的人是用不起手电筒这样金贵的东西的。那儿的人围成了一圈,手电筒光就在圈内晃动。小禹听得到那儿的人在说什么,全场也只有那儿的人才在说话。

  他听到一个说:“还不快弄起走,气气都没的了。”在他们这里的语汇中,气气都没的了,就是指人或动物鼻孔不来气了,没有气息了,死了,有时也引伸为事或物彻底完蛋了,没有希望了的意思。听到了这话,小禹心里虽有说不出的什么,却还不十分明白,也许是不愿意明白。过了一下,又听到一个说:“是没事了,鼻子里头都出血了,还是黑的。”接着,一个人说:“这么小就不该把他弄来看电影嘛!”过了一阵,又听到有人说:“把他的衣裳好好理一下。”不知何故,是这句话特别让小禹心惊,他眼前立刻鲜明地出现一个孩子眼睛永远闭上了、鼻孔已没有气息了、鼻孔外凝着从生命最里面、生命和身体的核心之中出来的血,软软地、动也不动地摊他姐姐或哥哥的怀里,对他所能做的只有把他的衣裳好好理一下的情景。不能说他就明确地想到了死亡,但他想到了:“他还有救吗?”他真想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还有救。但那儿一直在磨蹭着,好像并不着急。这时,小禹身边的一个大人说:“又踩死他妈一个了。”另一个说:“我去看看!”就往那里挤去了。

  小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尽管一个已经“没有气气了”的孩子摊在那儿的画面始终异常鲜明地摆在他眼前。他没有听到更多的话和见到更多的反应了,也没有听到抱着这个孩子的哥哥或姐姐说一句话,也许那抱着他的并不是他的哥哥或姐姐,也许并没有谁抱着他。似乎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不留一点痕迹(也确实很快就过去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似乎他“看到”的画面与实际情况是不符的,那儿“没气气了”的并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只兔子或青蛙什么的。全场的一切,他看到和听到的一切,让他产生一种说不出的虚幻感,觉得他看错了听错了,那儿那个“没气气了”的孩子的确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只兔子,要不,就是一条蛇或一只青蛙。

  他觉得无比的惊异。这种惊异是因为他在自己的灵魂中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分裂。这种分裂是他一方面无法否认他看到的,或者说想像到的画面是真的,确实有那么一个具体的、不一会儿前还和他一样活生生的孩子在人们的踩踏中“没有气气了”,永远闭上眼睛了,就和电影里终于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而永远闭上眼睛的“革命者”一样,但是,另一方面,他同样无法否认他以为踩死的是个孩子其实并不一个孩子,不是一个人,至多是一只兔子或一条蛇或几只青蛙而已,要不,“没有气气了”、“又踩死了他妈一个”,就不是它们本来的那个意思,倒可能是和它们本来的意思刚好相反的意思。两方面都是完全符合逻辑和事实的,都是真的。他看到,他哪一个也否认不了,而且它们一定要为它们谁真谁假、谁才是真的符合逻辑和事实的在他心里争个你死我活。他意识到他将完全承受不了这个斗争,可他又只有承受它。

  一小会儿后,那里的手电筒关上了,人也散开了,电影又开始了,人们聚拢来继续看电影,照样是当电影里“革命”大胜利,“反革命”大失败时,全场发出忘情、沉醉、如登极乐之境的嘘声。这一次只是小禹看到的一个比较完整的过程。有一次,也是人们的这种游戏也算得上不知咋地似乎无缘地停下来了的时候,小禹听到远处一遍吵吵嚷嚷,甚是急火,显然是出事了。有火把点着了,高高地举着,似乎有人在抬着或背着什么往场外跑去,十万火急,耽搁一下就迟了。似乎也听到了有人在叫:“快到医院头去,不然就迟了。有没有同路的再喊几个,多几个人好!”这么说来又有人受伤了,还不轻。只是场面显得异常平静,似乎和发生在战争中的人受伤的事一样平常。

  小禹之所以能够看到这些,是因为这学校的操场分为所谓内操场和外操场,电影在外操场放映,看电影的人也集中在外操场,内操场高过外操场一坎,这些人是从内操场出场的,再加上游戏使人群不那么拥挤了,他身边有了空间,叫他可以多少看到人群外的情景。显然是出事了,还是大事,但因为隔得较远,还有种种原因,小禹无法肯定是不是又有人(当然只会是孩子)被踩死或踩伤了。只有他内心一下清晰肯定的声音在说“是的”,可一切,所有一切又都在反对这个声音,消灭这个声音。

  听到有人喊快到医院去的那一声,小禹也不敢肯定自己听清了,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跟着他就听到身边一个大人说:“去个球的医院不去医院。人家是啥子?这晚上了哪个起来给你救人?救你妈那个屁!”小禹几乎没有可能不想到这个大人也和他一样听错了,本来踩伤的是一只兔子,或者是踩坏了一把椅子,而且还是作为“集体财产”或“国家财产”的椅子,但听成了一个孩子被踩伤了,还伤到了不快去医院抢救就迟了,就没人了,人就可能会死了的地步。

  但是,他也如此痛苦地想到,假若真的是一个孩子,一个人,那医院是不会在这时候理他的,不说这时候了,平时都可能不会理你。医院都是“国家医院”,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正式的称呼是“国家医务工作者”、“国家医务人员”,这些称呼统属于“国家工作者”这个称呼,对“国家工作者”,流俗的称呼有“国家人员”、“铁饭碗”、“吃国家饭的”等等,不一而足,都是小禹熟悉的。而这些称呼意味着有此称呼的人和来这儿看电影的人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类人、另一等人,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中,过着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活。小禹还是个孩子,但是,“医院”、“医务工作者”、“国家工作者”、“国家人员”、“铁饭碗”、“吃国家饭的”这样的存在已经如每时每刻都在他耳边喃喃低语的紧箍咒,他没有听到的时候也在对他的整个生命起着某种作用,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而已。

  他这时想到的是公社医院,公社医院的那些“国家医务工作者”。他比现在小几岁的时候经常生病,生的还是“赤脚医生”治不了、没办法不得不爹背上他一次又一次上公社医院治的病,但是,就因为他不是“国家工作者”,而是和“国家工作者”判然有别的另一类人,农民,这些“国家医务工作者”就不理会他、不给他看病,医生不给他开方子,问他爹这问他爹那,问到了爹教的一个学生现在已经是某公社党委副书记了,才说:“好好好,我给你这个娃儿看一下!你一定要保住这关系,发展这个关系,不管用什么手段和付出多大的代价,这才好叫他将来能给你的娃儿找一条出路,要不,像农民家庭的娃儿,说不好听点,养还不如不养!”把方子给开了,方子开了,那些负责抓药的又不给抓药,爹给他们陪笑脸,说好话,他们都是些男女青年,爹却叫他们大哥大姐,大哥大姐不成又叫他们叔叔、阿姨,但是,一上午过去了,他们在那儿聊天、谈笑、打跳,男的逗女的、女的逗男的,逗累了就聊天,聊的都是各自显摆自己的话,显摆自己的工作好、家庭好、关系硬、背景大,全是这些东西,就是不给抓药,理都不理,末了,却说下班时间到了,门一关走了,还不让在医院里面等,只能在医院外面等,他们去吃饭,饭吃了还要睡午觉,到下午上班的时间了,却姗姗来迟,来了还是不给抓药,爹这时都不叫他们叔叔、阿姨了,而是叫爷爷、奶奶了,但是,叫爷爷、奶奶也无济于事,那个给他们开方子的医生实在看不过去,来对这些小年轻们说,这孩子有个叔叔是某某公社党委副书记呢,给他抓一下吧,但他们还是不抓,就完全当他和他爹不存在,最后,日薄西山了,快到他们这一天最后一次下班时间了,才把药给他们抓了,这一整天,这一医院的人就接待了他这么一个病人,开了一个方子,抓了一副药,他还不是一次遭遇到这个,而是他爹几次背他到医院每次遭遇到的都是这个,大同小异,最后,爹都气得在路上骂他、打他,把受的那屈辱发泄到他身上。对这些他有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已经活了这么几年了,不算他亲身经历的,就他听说的,也够他明白了,每一个上医院看过病的农民都有和他同样的经历,而且是每一次上医院看病都是这样的经历,每一个上供销社、信用社、粮店,最后还有那个叫做公社政府的所有“国家单位”,也就是那里是“国家工作者”在做事的地方办事的农民也都每次会遭遇到同样的经历,概括地说,就是他们不理你,就不理你,绝对看不起你,就看不起你,你只有靠那种非正常手段,比方说,对他们竭尽讨好献媚之能事,让他们知道你有一个当官的亲戚什么的,或你帮他们把他们的屋子打扫了,屎尿盆子端去给他们倒了涮了,帮他们把他们的爹娘的尸体背出医院了,等等,他们才可能给你办事,办那本是他们的职责范围内的事。这个时候,他痛苦地想到的是,那个受伤的、不马上得到医院的救治就可能会死的孩子是永远也到不了医院的,不管多少人抬着他或背着他十万火急地向医院赶去,因为医院虽然“存在”,布满世界,却只是幻影,并不真实,人们,不管多么聪明,费多大的力也找不到真正实存的医院。他这种心理已经近乎病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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