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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三十二

  

  f在大人们的游戏中的张小禹

  

  

  不用说,人们这个娱乐是有破坏力的。正因此之故,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每次这儿放电影,放映台那儿都有两个公社的民兵,专为保护放映台的安全,要不然,放映台会被正在进行这个娱乐的人们一次性压得粉碎,踩得稀烂,事后只能找到几个木片片铁钉钉之类了。两个民兵如牛一般强壮,满脸横肉,当人们这个娱乐开始时就手操大棒,站在高处,对敢向放映台涌来的人群劈头盖脑乱打乱砍,不晓得多少人挨过这大棒,也不晓得有过几人甚至被打得头破血流。不过,两个民兵的能力只够保护放映台的安全,他们也只要保住了放映台的安全就尽到了责任。再说了,人们对公家的敬畏如老鼠怕猫,随便一个公家人也可唬住几千上万之众,要不然,两个民兵也不足以抵挡几千上万之众。这个娱乐的真正的破坏性体现在对孩子们的“破坏”上。对于如小禹这样的夹在人们中间动弹不得的孩子们,人们这个娱乐是他们在这儿看电影的第一桩大灾难。

  我们就来写写人们某一次的这个娱乐是如何的。这次是在电影“扯拐”的时间内发生的。电影刚“扯拐”,小禹几个就立刻互相呼喊,拼了命要挤到一起,一个挽一个六个人紧紧挽成一个整体。满场都是孩子们惊慌的大难临头的呼喊声,大的喊小的,小的喊大的,有的还莫明其妙地嚎哭起来。孩子们分散在大人们的身体组成的丛林中,每次一换片和一“扯拐”,就会听到他们这样的呼喊和哭叫。但大人们是沉静稳实的,并不见得每次换片和“扯拐”他们都会进行这个娱乐,只是孩子们不敢须臾不在紧张之中。

  小禹默默祈祷这一次他们也能就这么算了。可是,终于一个地方有了动静。他们是一伙年轻人。他们一齐往前挤一挤又往后挤一挤,如此两三下,娱乐就拉开了序幕。小禹感到这一次比哪一次都快,他感到是转瞬间全场的人就步调一致地行动起来了。小禹默默地想到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真的是个真理啊。他还想到了他们的心是通的。他们的心不是通的,他们不是反复操练过不知多少次,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所有人都各就各位进入了游戏,不会有这样的驾轻就熟。但他只有默默地咬紧牙关。这个娱乐和游戏完全操控在大人们手中,不会问他的感受。

  和每一次一样,在这个娱乐和游戏中的大人们是一个铁砣般的整体,飞一般地前进,转瞬间就横扫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突然如同撞在万仞巨壁上,整体向后倾退,快得如风卷残云。小禹感到他们把那个他们撞上的“万仞巨壁”给切下来了,他们的后退就是“万仞巨壁”的倒塌,就是他们携带着、裹挟着万仞巨壁一齐向后倾倒。但是,他们又忽地如离弦之箭再次向前。速度更快了,一进一退的距离更大了。每一从前进变为后退、从后退变为前进的当儿,他们都会一齐发出“啊——”的一声长吼,吼声直冲云霄,在随后的飞跑中笑声滚动,犹如巨浪上的无数浪花。小禹他们六个人,早已经被冲成了好几股,哪一股也不知另外几股在哪儿,有的也许只剩下一个人在孤军作战了。所幸小禹和天民始终也没有分开,他们用各自剩下的那只手去抓紧身边的一个大人,能抓住哪儿就抓住哪儿。小禹和天民彼此都把指甲掐进对方的手腕上的肉里去了。每次在这儿看电影的第二天,小禹都会发现他的手腕上被天民挽过的地方是乌紫的,血浸的,天民也会把他手腕上同样乌紫、血浸的地方悄悄给他看,彼此亢奋而又后怕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也示意决不能让爹看见了。

  有一次,人们这个娱乐停止后,小禹发现他把自己的舌头都咬下了一小块,一口的东西毫无疑问都是血,他惊成了什么样,但他悄悄吐了这一口的东西,这事他连对天民也没有说过。不用说,谁要是在这样的人的浪潮中跌倒了,管他是孩子还是大人,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再爬起来了。那会是几百上千只脚转眼间从你身上踩过去,并且还难以避免几百上千脚第二次第三次从你身上踩过去。虽从未听说过有大人跌倒了,但孩子却是有过的,有过好些。这儿放电影有孩子被踩死的传闻早就在人们中间流传了,说传得沸沸扬扬也不为过。它们只是传闻吗?小禹算不上有过亲眼目睹?

  大人们这时候是你紧紧挽住我、我紧紧挽住你的。他们岂止是彼此紧紧挽住。他们是挽成了一长列一长列的,他们游戏的队伍就是由这么一长列一长列人人死挽着别人的手臂的阵列构成的,就和电影中“我们”要用人体把洪水或敌人挡住或迎头而上时所做一模一样。他们如此构成了一列列人体绞成的钢铁链条,这一列列钢铁链条又互相紧接紧挨着构成一个庞大的钢铁实体、钢铁机器。这个钢铁实体、钢铁机器,不断飞速前进和后退,那成千上万只脚没有哪一只是属于哪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的脚而只是这个钢铁实体、钢铁机器的轮子。在他们这个游戏中,任何个人都是绝对渺小和脆弱的,不紧紧和整体绞合在一起,谁都可能会倒下,甚至必然倒下,谁倒下了谁都可能什么都完了。

  所以,这些大人们也许互不相识,互不喜欢,彼此厌恶,但这个游戏一起,他们就会和电影中和滔天洪水搏斗的革命战士或革命群众一样,自发地手臂挽起手臂,绞合得连死神也把他们分不开。他们这样做,既保证了他们的这个游戏是真正快乐的、别出心裁的游戏,又保证了他们自己个人在这个游戏中的绝对安全。在他们进行这个游戏时,如果他们中间可能出现那种总是会出现在孩子们中间的情况,比方说,自己在人群中倒下了,不得不尝尝千百只脚在自己身体上乱踩乱踏的滋味,他们就不会进行这个游戏了。当然了,他们谁也不会同孩子手挽起手,虽然这是孩子们梦想的,但只要有孩子抓住了他们的手,他们就会奋力地甩开,如甩开一条毒蛇,如果是他们自己慌张中抓住了一只孩子的手,也会马上奋力甩开。个中缘由是不言自明的。个人是他们那一长列一长列的人体链条最基本的构成单位,在一个这样的链条中,一个人就是一个环节,虽然他们构成的整体无坚不摧,但是,如果一个链条中哪怕有一个环节是孩子而不是同样五大三粗、力壮如牛的成年人,那就有个薄弱环节,这个薄弱环节就有可能被前后那已陷于狂热中人的洪流冲决,一旦被冲决,不只是这个孩子,挽着这个孩子的人,这个链条中更多的人,都有可能倒在人群的脚下。所以,在这些大人构成的链条中没有孩子作为他们的环节。

  在人群中虽然孩子数目众多,但是孩子们是孤立的,脆弱的,他们只能和不是亲兄弟亲姐妹也是同村同院的同龄人结成盟友,手挽手,在很多情况下他们都只能孤身一人应付一切。在小禹的感受中,在大人们进行这个游戏时,大人们就是滔天洪水,孩子们就是滔天洪水中溺水者,大人们只是滔天洪水,孩子们只是滔天洪水中的溺水者;大人们是强大无比的“我军”,孩子们是陷于“我军”的绝对包围和剿杀之中的溃不成军、绝无还手之力的“敌军”;大人们是一台钢铁机器,大人们每一个人都不是他们自己而这个钢铁机器的齿轮,孩子们则是倒入这台机器里的被无情粉碎的谷物那样的东西。

  事实上,这时候,孩子们还真的并不比正在机器中被粉碎的谷物更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在高潮时,这个人体的“洪流”,一前奔或后退,都会把小禹裹挟着飞越小半个操场。天民他们当然也一样,所有的那些孩子当然都一样。你非得跟上大人们的脚步不可。这种飞速前进和后退,并不同于一般的奔跑,每个人的身体会有相当大的倾斜度。在小禹经历过的几个高潮时刻,向前狂奔时,他的身体不得不达到了几乎头与脚齐平,好像脑袋都要撞着地的程度,向后倾退时,他则不得不如同仰躺着的,而一方面身体是这种姿势,另一方面却得不论前进还是后退都得奔跑如飞,跟上大人们的步伐。这也就是大人们要那样手挽起手的原因之一,要不然,谁可能一边身体是这个姿势,一边又奔跑如飞而不倒下,或不被人体的洪流冲倒呢?就是这样,他们能够保证奔跑如飞,还因为他们每个人基本上是紧紧夹在前后左右的人体中间的,实际上就如同整个奔跑的人群是一个人,每个人只是这一个人的一只脚,要不然,没有人可能用这种姿势奔跑如飞。

  有一次,在飞速后退时,小禹确信他的后脑勺都和地上的一块石头相撞过。事后,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有过这样的事,但他又无法否认它。他在心里把这种奔跑称之为“睡在地上的奔跑”。他的意思就可以理解为不管是俯是仰,这时候都是达到了近乎躺着的程度的,与睡在地上差别并不太大,但是,尽管如此,却得奔跑如飞。不用说,要做到这种奔跑,要在这种奔跑中保证不倒下成为无数脚踵的牺牲品,只有依靠集体的力量,说具体点,如果说奔跑的人群如同一个人,那你还真得完全是这一个人身上一个细胞,是长在这个人身上的,抠都抠不掉的。但这对于小禹这些孩子们,他们如何能够做到。

  比方说,在这种奔跑中,一个孩子和他的同伴们都冲散了,他全凭他一个人在应付,由于是他夹在人体中间,完可能出现有那么一下脚没能往地上使出力、如踩在空气或棉花上一样的情况,脚上没使上力气,抓住的不知哪个大人的衣角的手就有可能也跟着脱落了,这个孩子就真的顺势“睡”下去了,那几百上千身体,几千身体就从他身上压过去了。小禹记不清自己有过几次这样的“睡”下去的情况,但永远记得每一次这样“睡”下去的情况,要不是有天民始终都死死抓着他,要不是他那求生的本能使他迸发出的力气,要不是还有纯粹的幸运,他想他早就完了。

  小禹默默地发明了“死神的刀锋”这个说法。那次在飞速后退时后脑勺在地上的石头上撞了一下的经历就被他称之为和“死神的刀锋”接触了一下。他还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仰在身后的人身上,前边的人又仰在他身上,他承受着前边的人体的重量,他身后的人又承受着他的身体重量,在这样一种情形中大家飞速向后退。可是,他身后突然空了,没有了支撑着他的他人的身体了。他向下倒去。他一只手在天民手里,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大人的衣角,这个大人还没有意识到他这只手,或者是意识到了却一时顾不过来。这一瞬间,他立刻感到了“死神的刀锋”的寒光。因为他若真倒下了,他前边的人不会跟着倒下,而是从他身上踩过去了。他在死神的刀锋就要插进他的身体中的瞬间使出了可怕的力气,承受住了前边压过来的人体全部重量,跑过了身后这个空间,和身后的人体们接上了,挽救了自己。他不能怀疑,如果他再向下倒一点点,就一点点,一排排人脚就在从他身上踩过去了。他还相信,由于天民是死死抓住他的,如果他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天民不明智地放弃他,天民也会遭到和他一样的命运,尝到的说不定就是死神的刀锋插进生命中的滋味,这无疑是“最后的滋味”了。

  还有一件事让小禹同样尝到了“死神的刀锋”的滋味。在飞速前进或后退时时,时常出现脚踢在、绊在那些石头上的情况。这些石头是孩子们搬来稳固他们的阵地的。现在,这些石头全成孩子们的陷阱和绊脚石。在人们的奔跑中这些石头也在地下滚动着,正同于在落地风中于地上飞跑的落叶。真的,随同众人飞奔的小禹多次感到脚下有这些石头,也感到过这些石头不再是石头而是在风中滚动的纸团。可是,也有好多次,正飞奔的他,突然绊在一块石头上,这块石头不再让他感到是个纸团而是真正的石头。有一次,他的脚指甲都被踢落了一个。这几次他都差点就绊倒了,一见死神的刀锋的寒光闪过的情景。他见过孩子们搬来的那些石头里面有大得吓人的石头。他暗暗祈祷可别绊在这样一块石头上。这几次绊着的石头都在朝他飞奔的方向滚动。他也暗暗祈祷可别绊在一块没有这样滚动的石头上。他相信这些情况他碰上一个,他都会倒下地去,倒在千百个飞奔的钢轮下,倒在千百飞奔的钢轮和冰冷的铁轨之间,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没遇到这些情况,却不能保证将来不会遇到这些情况。他所谓飞奔的钢轮指的就是这时候人们的脚。他甚至觉得如果他继续来这里看电影,他将必然遇到这样的情况,这不是神秘命运的必然,而是客观规律、客观现实的必然。

  不过,对小禹来说,所有这些情况都比不上每次人们前涌变为后退、后退变为前奔的那短暂的一瞬间。大人们结成了一个整体,孩子们虽然在这个整体中却不属于这个整体,至少相对说来不属于这个整体,还多少如同小禹想到的那个情景:谷物在机器中却不是机器的组成部分,而是机器加工、粉碎的对象。你正随同大人们这巨浪向前狂奔或向后倾倒,可是,大人们突然把向前狂奔变成了向后倾倒,或把向后倾倒变为向前狂奔,对此你没有准备,经常来不及反应过来,因为你不属于大人们这个整体,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把向前狂奔变为向后倾倒,或把向后倾倒变为向前狂奔,但是,你又必须及时反应过来,真的是刻不容缓。在这种前进改为后退,后退改为前进的交接的瞬间,你还在向原来的方向奔去,他们却突然改变方向,向你压过来,整个向你压过来,你必须承受住这一可怕的重量和冲力,并且迅速调整自己跟上他们改换了的步子。每次在这种改换步子的时刻,小禹使出的都是自己五脏六肺都似乎碎裂了的力气。他不怀疑自己总会有一次无法做到使出足够力气或及时调整自己以适应大人们,而如此的差错只要出一个,他就被钢铁齿轮粉碎了。

  对一次又一次“参与”大人们这个游戏的小禹来说,在大人们进行这个游戏的每一次中,他都多少次千钧一发、危在旦夕,多少次尝到了鬼门关上那把刀的锋口的滋味。搏击在这样的凶涛恶浪中,他都眼睁睁地看到了自己的生命线不在自己体内而在体外,已经不属于他了,它绷得如此之紧,说断就断。多少次他还眼睁睁看到它断了,是奇迹使它再次连接起来的。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管,他甚至没有管自己的生命线,只在管不要在人群中倒下了,不要倒在人们那狂奔的脚下了,为此拼上了一切,拼上也许就让自己倒在人们那狂奔的脚下、飞奔的钢轮下还要好些的一切。他如此赤裸裸地、短兵相接地认识到了生命和死亡、安全和灭顶之灾、孤弱和强大、恐惧和残酷、绝望和冷漠的交锋,认识到了一种震撼了他几岁灵魂的恐怖。毕竟,他只有几岁,灵魂是很脆弱和敏感的,不能和对不论什么都不会再大惊小怪的饱经风霜的成年人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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