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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红

  日照红

  

  家里有个储存茶叶的柜子,里面积攒了各式各样的茶叶桶、茶叶罐,当然也就存了各式各样的茶叶,红黄绿、青白黑都有。这些茶叶年头不同,来路各异,有自己买的,有朋友送的,有同事给的,还有出去游玩的时候当做特产捎回来的。比如散着清香的茉莉花茶是北京的哥们儿特意从京城专营茉莉花茶的老字号捎来的,泡上后满碗的人间烟火味道;开化龙鼎是曾经相处十几年的老同事浙江开化老家自己种的,有着岭南浓重的山野气息;茅山长青是太湖边的朋友用快递邮来的,打开盖子仿佛就看到了太湖的水波淼淼,还有岸边被风吹拂的簇簇芦苇;铁观音是淄博的老朋友夫妇过来看望我时带来的,看见它仿佛就看见了生命中的岁月是怎样一步步从青年走到了中年;烟熏小种是从淄博文化城一个快要倒闭的特色茶店淘来的,再去买时那家茶店已经关门大吉,不知所踪,从此再也无处寻觅那样的味道了;青山绿水是在南京寻茶的失望之余,又突然灵光一闪得来的,那是一家在昏暗的路灯影里即将打烊的茶店,被我从门外看见了躺在箩筐里秀丽的影子,给了那个茶店那天最后一点买卖。

  

  十几年了,这些桶桶罐罐怀抱了各自的茶叶,在黑漆漆的柜子里浮浮沉沉。经常喝的,自然就在最上层,而很少触及的,往往就落到了下层直至柜底。偶尔整理一下柜里的存货,不管上面下面的,当看到那些桶桶罐罐时,一个个故事、一段段回忆总能随着茶叶的清香在脑海里翻腾开来。此时的柜子已经不是柜子了,而是储满了历历风景、百味人生的“洋片”匣子,无数或黑白、或彩色的镜头沉淀在里面,时常同了氤氲的茶香丝丝袅袅地散放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静止下来,呆呆地望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容,凸刻在特有的背景里,从眼前轻轻飘过。

  

  整理茶柜的过程常常因为发呆太久而作罢,如同今晚一样。今晚让整理工作半途而废的是静静地躺在柜底的一个紫红色铁盒。这个铁盒似乎从来没有被碰触过,陈旧的漆色上有了些许尘埃,显得凝重而神秘。我端详了半天这个铁盒,脑子里过滤着和它有丝毫联系的记忆,但终究没有想起来这个铁盒里装的是什么茶,以及这个茶的来历。最后,只好把它放在手掌上,轻轻打开了盖子。盒里面有多半下茶叶,颜色黑褐,品相有些山野,闻起来也没有什么味道,如同沉睡了一般。辨别良久,实在想不起这是什么茶来,记忆在这盒茶叶上面失联了。或许,这是不知何时随手放进去的过期绿茶吧。以往,过期的绿茶我不会随便扔掉,一般会放在冰箱里做天然除味剂,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用来煮茶叶蛋。但这一次,这盒茶叶透出的神秘让我没有直接把它处理掉,而是决定由口舌来进行下一步地探究。

  

  青花的盖碗经水流里里外外地冲洗,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像是浴在云彩中洁白的胎骨,浸润着高雅却又随和的气质。我打开碗盖儿,从铁盒里捏了一小撮神秘的茶叶放在碗底,煮水,烹茶。先把初沸的水沿着洁白的碗壁环绕一周,小半碗开水顿时就打破了茶的宁静,她从沉睡中醒了过来,似乎还用纤手遮着嘴巴打了几个呵欠,双目惺忪又身不由己地随着清波旋转飞舞。片刻之后,水停止了旋转,茶也舒展开来,被水围在碗底的中央。茶醒了,睁开了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身边的事物,一切都归于平静。醒茶的水完成了它之于茶唤醒和洗濯的使命,带着茶的芬芳和色泽,被把着碗底缓缓倾入茶盘。当悬壶高冲,茶碗里再一次被注满水的时候,躺在碗底的茶彻底活了过来。茶叶在水的包裹里,渐渐有了灵魂,她舒展着,慵懒而美丽,水的身体融在茶的灵魂里,慢慢地浸染了深红的颜色,低调而夺目,丝丝甜厚的茶香便随了茶与水交融的舞剧而漫漫溢出到盖碗边缘的空气里。那茶香温暖且柔软,当它们进入到鼻腔的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这是红茶,叫做日照红。茶与水的交流需要片刻,盖碗里的水温降到不灼烫口唇也需要片刻。

  

  喝茶,不急。

  

  盖碗儿是茶具里面最通茶性的物件儿,它口大心宽,不盖盖子的时候散热很快,丝毫不用担心把某些娇贵的茶叶烫熟了,盖上盖子又保温良好,能最大限度地把数泡之后的茶香压榨出来,发明盖碗儿的崔姑娘着实是个明白人。

  

  片刻之后,茶便可以啜着喝了。

  

  端了茶船子,把那茶水放到嘴巴边上,轻轻一啜,数点甘露便沿着唇缝舌尖铺展在口腔里,圆圆润润的甘甜通达喉舌间的所有味蕾。茶汤品咂起来虽不是十分完美,但过口柔滑,回甘犹存,也比较不错了。这茶是那日照红吗?从口感上我有些不太确定了。记忆中的日照红有种浓浓的烂地瓜味道,还有些淡淡的生涩,而这茶汤里那味道居然没有丝毫。闭上眼睛回想一下,这茶就是那日照红,没错的。茶柜里的茶,从来没有被再次触碰的,只有日照红了。自打把它从茶农那里买来,我就因为那浓浓的烂地瓜味道,再也没有沏泡过,撇在柜里,忽略了它的存在,以至于关于它的记忆都失去了联系。没想到,在被无视的日子里,它没有糟糠,没有变味,默默地褪掉了自己身上的瑕疵,在数年寂静地酵藏中升华了修养,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让人为之惊喜。

  

  喝着这醇厚的日照红,眼前不由地又想到了它的家乡山东省日照市巨峰镇。山东可能是中国种茶的最北方了,再往北去,由于气候关系,在漫长的寒冬里,茶已无法正常生长。山东自产两种绿茶,一种是崂山绿,另一种就是日照产的日照绿。

  

  数年前的夏天,我带着女儿来到日照巨峰镇游玩,那里是日照绿的故乡,茶在海边的山岭里绵延生长,有百里茶廊之称。山东夏天的气候总的来讲还算爽利,但一进了百里茶廊,那湿热的空气着实把我们“蒸”了个跟头。空气里湿湿黏黏的似乎全是水分子,在炎热里让人喘不动气。弯弯曲曲的山路两边,隔不多远就能见到开着三轮车收购青叶的商贩,三三两两的茶农把从茶园里采摘来的青叶放到地称上,商贩瞧看着茶筐里青叶的品相,和茶农们有说有笑地商谈着价格。三元一斤,四元一斤,最好的也不过七八元一斤。买卖图个公平,交易也是情分,一大早在茶园里湿热的劳作就在这最后的说笑中换成了让人喜滋滋的票子。或二十斤,或三十斤,商贩们积满了茶农一筐筐的茶叶后,便迅速地开动三轮车往茶厂赶去。绿绿的青叶离开茶树,闷热地堆积在一起很容易氧化,带上生锈一般的铁红色,如果这样茶叶就糟蹋了,卖不上价钱。

  

  看着三轮车匆匆而去,我带上女儿来到路边绿葱葱的茶园里。这片茶园在一个半山腰上,三面环山,东面是下山的路,路边的控山水沿着萎缩的河床细细地流着,进入一层层人工蓄水的矮矮堤坝。闷热的湿气在这山坳里蒸腾着,太阳看上去都有些朦胧了。这样的温度和湿度,让山坳里野草和灌木葳蕤生长,绿意浓稠。相比于田间地头野草灌木的杂乱,沿山而上的一层层茶园却是整整齐齐,错落有致,像扇面一样地铺开着。茶园里采茶的大嫂热情地教着女儿拔着茶尖,汗水从每个人的鼻尖上一滴滴地落进茶树的叶子里。没过多久,闷热就让我有些吃不消了,女儿更是早早躲到树荫下凉快去了。到了此时,我才明白,电视里那些美丽的姑娘穿着洁白的罗裙欢乐采茶的画面原来全是骗人的啊。喝茶,作为一种享受,挺美;但采茶,作为一种劳作,却是辛苦的。盘中餐,碗中茶,皆是一个辛苦的道理,人们应该知道敬畏。

  

  辞别了采茶的大嫂,我们便去了镇上一个制做日照绿茶的家庭作坊里。小老板个子不高,有着山东人共有的和气,也没管我们是不是买茶,就热情地把正在沏泡的茶水倒掉,重新给我沏了一壶日照绿。小老板接过我递上的烟,抽了一口,顺手就把茶水倒进碗里,放到我面前。他说这是他家里自己做的绿茶,我客气着品了一口,栗香清新,真正是刚出炉的。但茶有些浓酽了,这个浓度应该正适合做茶人的口味。喝了两碗茶,我俩便熟络起来,天南海北扯了一阵子,再称呼就互相唤作兄弟了。小老板兄弟说,他有自制的日照红,让我尝尝。我感觉有些新鲜,日照的茶从来都是绿茶一枝独秀,没听说过还有日照红的。小老板笑着说,事在人为嘛,现今都在流行喝红茶,我也就照着红茶的工艺做了点“日照红”,弄着玩的,也没打算用来挣钱,亲戚朋友送送,来往客商尝尝,就是图一新鲜。

  

  当一碗日照红端到嘴边的时候,浓浓的烂地瓜味道首先进了鼻腔,我便笑了。待茶汤入口,似乎有些生涩,说实话不太好喝。小老板兄弟笑眯眯地问我这茶咋样,我只好说,还行,还行。人家没图你什么,一番美意,你再口无遮拦不论青红,就有些不识抬举了。就在此时,小老板兄弟的手机响了,看来是有事,要出去一下。他站起来跟我说,他要出去一下,让我自己喝会子,后院是他炒茶的厂房,感兴趣可以随便看看,然后就急忙忙地离开了。房间里只有我和女儿两个外人了,一屋子的东西都摆在面上,沙发上还有手机和孩子的游戏机,我忽然有些惶惶然了,人心竟然不设防!原本想呆会就走的我,突然走不了了,此时我若是走了,万一人家丢了东西,怎么跟小老板兄弟交代啊,那不是愧对人家的信任了吗?无奈只好继续坐下去,一泡一泡地喝着并不太喜欢的日照红,直到喝到了没甚滋味。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小老板兄弟才回来,看见我还在他有些惊讶,我只好合盘托出了我的想法。小老板兄弟一脸歉意,连连自责,说没想到这茬儿,竟给我耽误工夫了。

  

  茶品当如人品,没二话,我让小老板兄弟给我称了八斤日照绿,分成了若干份,回去送给我的挚友亲朋们。这茶,比较特别。临走,小老板兄弟又给我包了一包日照红,这是送给我的,人家一番好意,我便领了。回家后,因为这日照红味道牵强,我便没有再碰触,很快就把它忘记了,这一忘就是数年。

  

  直到今晚,沉寂了许久的日照红,才再一次以另一种模样展示在我面前。喝着已经味道醇厚的茶汤,我想告诉远方那个早已无法联系的小老板兄弟,你的日照红,会好的,且让岁月陈一陈吧。

  

  青瓷

  

  2016.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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