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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柘秋深

  潭柘秋深

  

  山谷中,层林尽染,虽然看不见柘树泛黄的叶子随风摇摆,但丝毫不影响秋风把她的寒意一缕一缕拂到人的脸上。当我再一次立在潭柘寺山门前的时候,那种久别了的古刹秋意突然就挤满了心头。

  

  潭柘寺,这是我第三次来看你,又是在一个深秋的季节。深秋,是一年中你最萧瑟、最安宁的季节。只有在这个季节,我才能暴露心底最纤细的情感,你才能展现万物最本真的相状;只有在这个季节,你与我,才能完成灵魂深处所隐藏情感的最清晰碰撞。

  

  记得第一次来到山门,是在二十年前的一个秋天。那时年轻的我,没有任何负担与羁绊,背着一个简单的旅行包,踩着落叶,一个人悄没声息地跨过了那道门槛。当时红日已经落山,静悄悄的山谷里,只有老鸦偶尔伴着沉重的钟声,散淡地发出一两声啼叫。寺院里看不到人的影子,庙里的和尚们除了做功课的时间,大都呆在隐蔽的区域里,不得而见。这偌大一个寺院,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信步。孤独,能让人安静下来;安静,能让人聪敏起来。基于这个逻辑,在深秋黄昏的山谷里,在空空荡荡的潭柘寺院里,我的心灵第一次真正完成了和大自然、和神灵的触摸。我听到了自然关于万物枯荣的话语,听懂了佛祖关于冥冥中因果相持的道理。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开通了四面八方的门,人,禅院和大自然,通过无数条通畅的脉络,紧紧地连在了一起,然后那些脉络又逐渐变得浅淡,最终全部消失,此时,没有了形体与意识,一切都融为一体,“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

  

  当钟声再一次回荡在层峦叠嶂中的时候,我从无相中苏醒过来,大雄宝殿在昏暗的天光中威严耸立,进进出出的僧人们布置了法器,古禅院准备做晚功课了。

  

  随着黄叶簌簌落下,山里的松鼠们从周围的树上跳到空荡荡的院子里,肆无忌惮地嬉闹着,抢吃着白天人们遗落在青砖地面上的食物残渣。即将归巢的麻雀、山鸡也在松鼠们的空隙里急忙忙地觅食,但总是被蛮横扑来的松鼠惊得扑棱乱飞,带起的风就把那地上的黄叶扰得团团转。

  

  和尚们在钟鼓声中喃喃唱起了经咒,山门以外开始有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潭柘寺,要入夜了。

  

  在初次的相识之后,潭柘寺的安宁与萧瑟便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访潭柘寺,也就成了后来几年中只有自知的隐隐期盼。

  

  第二次来到潭柘寺,也是一个秋天,是和妻子一起。因了第一次心灵的涤荡,我和潭柘寺已成了忘年交,我把它当成了一个阅尽沧桑、事事通达的智慧老者。这一次来,就是为了带新婚的妻子来,给潭柘寺看看,一起分享我的欢乐;也为了带新婚的妻子来看看潭柘寺,一起享受潭柘寺的空濛和辽远。

  

  那是一个不算很晚的下午。时至深秋,冷风飒飒,天空是阴沉的,被云层深处遥远的秋日照着,透出银灰色的光,不明不暗地笼罩着古老寂寥的寺院。这样的日子,寺院里同样鲜有游人,又一次的空空荡荡。在天光的映下,古木环裹的寺院里,显得干干净净,不染尘烟。

  

  妻穿着一袭红衣,和我一起散步在落着黄叶的青砖地面上。那时的潭柘寺,游人很少,寺里很宁静,从庙堂的飞檐斗拱,到墙根缝里嫩绿的苔藓,无不渗透着古老祥和的气息。和尚们可能都在禅房里静修,宽阔的院子里见不到人影,这片天地仿佛只为我们这对新人而留。妻站在后院的高台上,逆着天光,我从下面给她拍了张照片,虽然看不清脸庞,但她整个身影却似乎沐浴在佛光里,显得端庄而圣洁。

  

  拜完潭柘寺,妻又和我一起,坐上931路长途公共汽车,颠簸着穿过数不清的沟沟坎坎,回到北京一处地下室改造成的简易旅馆里住下,这就是所谓的蜜月旅行——因为贫穷,所以简陋。那时的人们,还是讲究感情的,虽然也需要物质基础,但却有些无足轻重。关于未来,我们有自己年轻的手。

  

  时光东流水,一去十五年。在今天这个深秋的黄昏,天下着细雨,我又一次立在了潭柘寺的山门前。

  

  人的一生不算很长,十五年足以完整地走过很多路。在这十五年里,关于生的苦辣酸甜都丝毫不省略地逐一尝过,人也从青年走到了中年。人到中年,生命的史记,已经写就了许多篇章。这其中发生过很多很多事,好的坏的,想忘却的,想记住的,都渐渐地渗到了骨髓里。尤其是近两年,生命、生活、工作都相继发生了一些变故,让安逸惯了的轨迹猝不及防。感觉一直在走,疲惫地走。走着走着,天就远了;走着走着,情就淡了;走着走着,人就少了;走着走着,心就累了。生命的历程,或许就是行走吧,虽然,你有这样那样的不习惯。在行走中,感受故土愈来愈久远的别离,感受情感一天一天得趋于平淡,感受亲人们无可奈何地渐次逝去,感受疲惫愈来愈深地积于心底。

  

  时常怀念年幼时那些不谙世事的日子,那里面没有苦痛,没有疲惫,有的只是欢乐。虽然这欢乐是因为心智尚未发育成熟才产生的,但那时的欢乐积淀却足以给一生的奔波提供肥美的精神养料。人到中年,担子越来越重,欢乐、苦累都得承担。欢乐就像美丽的云霞,片刻之后便烟消云散;而苦累更像是淤泥,得不到宣泄,很容易累积下来,让脸上的表情不再生动。头些天,回到家乡,与温暖可亲却因病而去的姨做了一生最后的送别,心里难过的我回到老家小北岭上祖父祖母的坟前,给逝去多年的二老摆上酒馔,点上烧纸。当一杯薄酒撒入坟前的黄土,多年的悲欢离合、苦辣酸甜顷刻间全部化作了委屈,如滚滚洪流击溃了矜持的情感堤坝,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禁不住失声而泣。环顾四野,除了坟里慈爱端坐的二老,还有谁能心疼我的哭泣,我的脆弱?毕竟,生的世界,需要的是坚韧,而不是眼泪。

  

  二老的坟茔,因了头几年写的小说《磨盘岭》,而和面前的潭柘寺联在了一起。《磨盘岭》讲述了一个忠孝节义的故事,故事的一头就是潭柘寺;而另一头,原型就是千里之外二老的坟茔。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把这两个情感空间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这条土路,其实就是流淌心路历程的河流。

  

  房檐上几滴雨水落进领口,寒气刺激地我打了个激灵,这才从浮想联翩中回过神来。此时,立在潭柘寺的山门前,看黄叶因了寒凉簌簌落地。深秋的细雨稀稀拉拉,不大也不密实,但却如松针一般,坚硬而冰冷,摔落在山门前的青砖地上,似乎能听见清脆的撞击声。

  

  这座位于京西门头沟里的古刹,已是一千七百岁的高龄,见证了从西晋到今天下午人世间所有的风风雨雨,兴衰沧桑。

  

  释迦牟尼创建佛教之后的五百年,也就是公元前后,强大的东西两汉海纳百川,与世界进行物质文化的广泛交流,佛教在此时得以进入中国。又过了三百年,佛教已经从中国的核心区域往四面八方渗透,当时的边塞幽州(即北京地区)也有了僧人的影子。西晋永嘉元年,潭柘寺开始建立,叫做嘉福寺。后来,在历史的长河中,潭柘寺遭遇了北魏、北周、唐武宗和文化大革命等多次的“灭佛”运动外加数不清的烽火硝烟,又经过多次漫长的自我恢复,从嘉福寺、龙泉寺,到康熙皇帝的“敕建岫云禅寺”,几经更名。但老百姓因其寺上有龙潭吐水,寺周有柘树挡风,惯称其为潭柘寺。

  

  立在潭柘寺的山门前,如同面对一个历经沧桑的白发老者,由不得你不肃然起敬。尤其是跨过山门的门槛后,瞬间感觉自己成了“槛外人”,一种敬畏之情由然而生。也正在此时,一抬头便看见了巍峨庄严的大雄宝殿。此时已是下午四时一刻,殿内传来绵绵的诵经声,那吟诵温和浑厚,如大海轻涛层层蔓延,波波相逐,正是那生生不息,却又平静无求的禅家境界。我伫立在宝殿门外,见到殿内约有十几名僧人,都着了整齐的僧衣,面朝佛祖,诵唱着经咒。释迦牟尼金身熠熠生辉,双目修长,面带微笑地趺坐在莲台之上。听说诵经能息妄想,持净戒,生禅定,开智慧,能度自己,能度他人。且不说局内人如何感受这些功用,单就我这立在殿门之侧的局外人,闭目听着这喃喃的天外梵音,感受着佛祖普照天地的光辉,躁乱的心绪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仿佛是万籁俱寂一般。这,或许就是我一路风尘赶来的目的。见到我肃然伫立听得入神,殿外一位负责洒扫的居士阿姨悄悄地跟我说,如果你能感受到这种灵气,不防进去,与和尚师父们一起做做功课。我忐忑了一阵子,果然看见里面有几位和我一样寻常装束的游客在禅定,我便屏了呼吸,轻轻越过高高的门槛,来到那几位游客身边。一位执事僧默默地指点了位置,我便静下心神,心里同了僧人们一起哼唱起来,随着梵音袅袅,钟鼓声声,凡俗之心渐渐沉淀,肉身似乎融在了空气清新的大自然中,化为无形,在浩淼的宇宙时空中随心飘荡,这真是一种心灵的解放和洗涤,干干净净,无比舒爽。

  

  寺院里晚功课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待到结束时,深秋的天色已经昏暗了。僧人们鱼贯散去,我也随着出了大雄宝殿,信步在寺里各处走走。

  

  十五年之后再次回到潭柘寺,发现很多地方竟然与回忆大不相同了。寺院中感觉不如记忆中那么宽敞了,挤挤挨挨似乎增加了很多建筑,并且都修葺得整齐利落,一派兴盛的景象,旅游经济让祖国的山山水水无处不风光,哪怕是学子庙堂,佛门圣地。再不见我头两次来感受到的那种空旷、萧瑟与安宁,这让我有些失望。寺庙的主要作用,似乎不再是为了安静的修行。我不知道,在旅游经济的狂轰滥炸之下,一度安静的寺庙,会不会像这起伏的山野一样,也正在进入一个华丽的深秋。但好在,院中那两棵一千四百年高龄的银杏树还在,仍旧是枝繁叶茂,只是树下挂了一条条的符咒,红的黄的有些扎眼,显示出当下游客毛躁和急功近利的心态。

  

  天暗了下来,保安的人员四处走动着清场,来回撞见我好几次。其实他们也没有来回清场的必要,在这个深秋的傍晚,冷雨潇潇,寺院里除了僧人,估计就只有我一个“游客”了。人们慕名来到这里,大多是看热闹、求功名,专为了找寻这种宁静而来的,此时估计只有我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天空突然湛蓝如洗,连一片白云都没有。经过一夜的秋雨秋风,山林里的空气湿润、干净,去往潭柘寺的小路上,落满了黄叶。叶子从初春始发,到深秋坠地,不经意间,就这样走完了一个轮回。踩着黄叶,我信步又来到了潭柘寺门前。今天天气好,游客明显得多了起来。我不愿再去寺里凑那份热闹,便往左侧一拐,进了寺院外面的塔林。

  

  塔林是寺里高僧们圆寂后长眠的地方,每一座云塔下都埋藏了一位高僧,尘封了一段历史。潭柘寺原有四处塔林,历经风雨战乱,目前只剩上、下两座塔林,保存佛塔七十五座,是北京地区佛塔数量最多,保存最完整的塔林。

  

  由于塔林在寺外,政府正在对其周边围墙进行修葺,暂时尚未开放,所以里面几乎没有人影。如此,正是慢走细看,人神交流的最好时机。

  

  一入塔林,便看到中心一座高塔,为密檐实心砖塔,塔高九层,巍峨居于众塔中央。塔前是两棵千年娑罗树,至今仍旧枝繁叶茂,如穹顶一般覆盖在塔前的空地上。从塔的位置、层数看,此塔埋葬的和尚地位非同一般。从该塔的铭文得知,塔里埋葬的便是金代整顿僧务、重修寺院、中兴潭柘禅学的著名禅师广慧通理。

  

  在广慧禅师的云塔周围,数十座大大小小的塔整齐分布着,最小的只有一人来高,但就是这最小的塔,埋葬的也是潭柘寺的历史上响当当的高僧。千百年来,多少普通的僧人,修行一生,连个土丘都没有,最终也都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无影无踪了。

  

  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我却很希望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像浩淼的宇宙,具有无限的容纳力和扩张力,它可以包容古往今来所有的生命之魂,包括人的,动物的,植物的,甚至一滴水,一粒沙,一片云的灵魂。因为这些灵魂,当它们以物质的形式存在于天地间的时候,都曾拥有一个完整而独特的生命历程,从这个历程里随便摘出一段,都是一个繁杂不亚于《红楼梦》的伟大故事。就像这个伫立在深秋荒草之中的塔林,里面埋葬的不是僧人的骨殖,而是纵贯古今两千年来,充盈在天地空间,涉及所有题材的伟大剧作,这部剧作没有任何一个作家能写得出,因为所有的作家都没有那么大的笔。希望这些灵魂不再如同世间一样,被强加了春夏秋冬,甲子更替,他们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地在无限时空里游荡,可以无限期保留那些无限大容量的生死故事。毕竟,每一个故事,都是唯一,弥足珍贵。

  

  塔林里荒草遍布,不时从落满黄叶的草窠里飞起一两只喜鹊,或是窜出几只松鼠,给静谧的塔林平添了一丝动静,而后便又恢复了安宁。一座座云塔,如同一个个禅定的僧人,在时间里冥想,广开智慧,无欲无求。塔林,很宁静;一切,在此凝固。

  

  临别,我双手合十,对着这片塔林三拜。在潭柘寺愈来愈重的秋意里,这是我对生命、对历史、对大自然的深深敬意。

  

  青瓷

  

  2015-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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