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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情话

  时令一过霜降,日常经过的小街上就有人“嘟嘟嘟”地开着小货车卖白菜了。依然是去年的那个人,依然穿着半旧的军大衣,一张经时光雕刻沧桑的脸。他卖白菜无须吆喝,往街口一站,张家的大婶李家的大妈即刻就围了上来。他家的白菜绿叶黄心,实诚饱满,带着股甜津津的味儿,好吃呢!我对白菜是格外情有独钟的,冷寒的日子里,炖上一锅白菜豆腐,包上一顿白菜饺子,热气氤氲中,日子立时就有了温度和情意。

  

  记得小时候,买冬储菜可是一件大事情。要凭票、到指定的地点去买。因为祖父和外婆家的菜都需要父亲母亲帮忙运回来,一天里菜窖要跑上好几次,所以对那年那月买菜的情景印象特别深。早早计划好了一次购回多少斤,提前借好邻居家的手推车,准备好绳子口袋诸物,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菜窖去。弟弟年岁小,去时被推在车上,美得一路咧着小嘴儿笑。我在父亲后面相跟着,追着他的大步流星颠颠地都走出汗来。远远望见菜窖门口人多如织,一片喜气洋洋。各家推车的也有、骑自行车的也有,极个别的还准备肩挑手扛。一字长龙后面排队候着,轮到自己了,允许进到菜窖门内把白菜一棵棵搬将出来,码放到称上称量,顺势瞥一眼菜窖里面,嗬,一眼望不到边的白菜山哪。免不了大着嗓子朝外边喊一声:“别着急,多着呢!”大人忙着称菜的当儿,我和弟弟一人拎着一个小口袋插在人缝里,机灵地把落地上的菜叶菜帮拾起来,回去给祖母喂鸡。一想到祖母嘱咐的:“多捡些,回来给你们多煮几个鸡子吃!”干得便更起劲了。

  

  白菜运回家,小心翼翼、整整齐齐码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用草帘子、麻袋片盖好,自家有菜窖的,妥善存到菜窖里面,随吃随拿。一整个冬天,一日三餐的当家菜这就有了着落。

  

  卖油翁说,他的技艺没有其它原因,唯手熟尔。那么我的祖母外婆和母亲大概也是在一日日持家庖厨的过程中练就了一手烧白菜的好手艺吧。一棵白菜,软嫩的菜稍儿切细丝打汤,甜脆的菜心改刀成菱形块儿煮炖,质硬一些的菜帮竖切条酸辣。就连最外边有些破损沾污的老帮也必要用温水洗泡一番,剁碎成小粒包虾皮或猪肉饺子一用,真真半点儿都不许浪费的。因为做法总在变化,每于细节处翻出种种新滋味,多少年过去,我们都未曾对白菜说过一个“厌”字,反而把那清淡回甘的味道深深地铭刻进了心里。

  

  母亲的巧,巧在她的别出心裁。单拿白菜炖豆腐来说,就能变出许多花样儿。海鲜味儿的白菜虾仁豆腐,只需加点盐和少许味精,干虾仁的鲜就一览无余,尽数释放到汤中。虾仁是金贵的东西,放几颗就好,做画龙点睛之笔。父亲或母亲发工资的日子,我们中午的餐桌上会有一碗晶莹诱人的红烧肉。家里的晚餐从来清简,不端肉菜,可是这一天母亲会贴心地往白菜豆腐里舀进一勺肉汤,卧进两块瘦肉,一块给我、一块给弟弟。于是当天晚上的白菜豆腐就会多出一份丰腴厚味,像平日里不嗜打扮的小媳妇,涂了胭脂抹了粉,让人看着都赏心悦目起来。因了肉汤的香,那一餐的馒头往往会多吃一个,白米粥也会多喝一碗。父亲母亲看着我们吃得小脸酡红、头沁微汗、那么满足和快乐,慈爱的笑容里遂也满溢了幸福。

  

  粉条、泡得鼓鼓涨涨的黄豆粒儿、腐竹、木耳,今天这种、明天那种,母亲轮流着用它们来调剂白菜豆腐的单一。无疑,任何一种食材的加入都使菜的营养和味道丰富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它们都能与白菜豆腐相安相容,不改那清新温润的本味,只是锦上添了花。

  

  母亲还有一个最拿手的保留菜目,白菜豆粒咸菜红辣子小鲫鱼。小鲫鱼是野生的,来自于几十里外的陡河水库。大的有一扎长,小的不过拇指粗细。我们通常是买小的。刮去鳞片,洗净内脏、两腮,裹面糊将其条条炸酥。另起锅,葱姜蒜红辣椒炝锅,入白菜片豆粒咸菜翻炒至八成熟,再放入炸好的小鱼,文火慢炖,快熟时淋些老醋,继续闷,大约十几分钟即好。出锅时,菜软鱼酥、色呈五彩、鲜香扑鼻,另泛着袅袅酸辣,勾引得我们跃跃欲试,不惜被烫到和辣到。稍后,人手一块玉米面饼,一家人围住小桌子,哪怕就只这一个菜,品着赞着,那欢乐和热闹的气氛也绝不亚于过节。

  

  这道菜的妙处在于黄豆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小鱼的腥,咸菜弥补了白菜的素,各种佐料在锅中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互融互补,使得随便一箸,都是美味。我刚成家那几年,因先生辞职念书收入少,我们的日子过得窘。母亲常常跑去专门卖河鱼的大桥边,称上几斤一扎长的鲫鱼,用心着意地炖上一锅她的“招牌菜”,趁热通通装进饭盒里,带上给我们解馋。

  

  白菜卷儿,则是要到年节时才做的了。所需原料为精瘦肉、大葱、白菜稍儿,做法同饺子类似。菜稍儿经开水略烫,切成巴掌大小备用。瘦肉剁成糜,调入葱花料酒盐蚝油香油。夹核桃大小一块馅料用菜稍团团包起,见棱见方,紧紧实实码至事先备好的大海碗中。待压实满满一碗时,上锅蒸。每年的八月节、元旦和过大年,母亲都会唤我和她一起包菜卷儿,并几次三番叮嘱我肉一定要剁得更加精细,因为有牙口不好的祖父母和我们一起吃团圆饭。这种情况下,蒸熟的菜卷儿薄薄一层翠衣,淡粉色肉糜细腻弹软,几乎可以入口即化了。

  

  如今,生活富足,不会再有几十年前全家总动员购买搬运白菜的热烈场面了,也再不可能整个冬天都以白菜做为主要或者唯一的菜蔬,我曾经视之的那些无上美味也渐渐被名目繁多的菜品所取代。然而,在许多如我一样的北方人的心里,仍然深深眷恋着大白菜的味道。一入冬儿,尽管不像过去似的储存几百斤之多,总也喜欢买上几十棵,颇有成就感地推回家去,好像如此,这个漫漫寒冬才踏实丰美起来。骑车经过人家楼前,不经意一瞥,见每家车库前窗根儿下都这么堆放着一抱润眼的青绿,很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了。

  

  下班回到异乡的小巢,来不及买菜或是根本就是贪恋这一口儿,上楼时顺便拎上一棵菜,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酸辣、打汤、炖小鱼、烧豆腐、蒸菜卷儿。厨房里清香四溢,水气蒸腾,味道,还是曾经的老味道,那么亲切,那么贴心贴肺,恍惚之间,我仿佛已经回到了故乡,依偎在了母亲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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