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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支点

  雷音寺有不少树木。大光明殿前两排胳膊粗的松柏,如同盘坐正在做早课的大和尚,宝相庄严。

  

  我和朋友D站在大光明台阶前的蒲团边上。D右掌向下,按于蒲团之中心,左掌未动,两膝跨开,跪于蒲团上。左掌按于蒲团之前左边,右掌从中心移于蒲团之前右边,两掌相离半尺左右;弓腰磕头于两掌中间之蒲团上,头磕进蒲团,凹下去。两手掌向外边翻转,正面置于蒲团上,再翻过左手,然后右手,右掌用力,起膝起腰,最后撑起左掌,起身,双掌互叠,食指成塔尖,靠在眉心。如此三拜。

  

  D在心里面说:“忏悔吧,我罪孽深重。”

  

  我念不全《大忏悔文》,只能在蒲团上合十作了三个长揖,也十分功利的喃喃自语:“愿所有人都平安。”

  

  D不但能闭目禅念《大忏悔文》,而且能如蚊鸣般梵唱《般若波罗蜜心经》。总要找个方式慰籍疲累而脆弱的心灵。

  

  D一路坎坷。小时候家徒四壁,上个小学每次都不能一次性付清过学费。其父兄弟姐妹四人,他们家是最不受人喜欢的一个。爷爷“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的观念根深蒂固,他父亲是长子。父亲与母亲结婚第二天就被爷爷分了出来独自生活。分家的时候,爷爷把稻谷、麦子、包谷藏在草木灰里,分得的粮食只够父母两人两三个月的口粮。

  

  D出生后,出嫁的大姑姑隔三差五回娘家数落大哥一番;未出阁的小姑姑三天两头与大嫂吵一架。D从小就生活在恶言谩骂之中。母亲十分要强,忍受不得这些无缘无故的冤枉和闲气,也总是与他们没完没了的争吵。农村人总会为了一口粮、一滴水、一锄地大动口舌,在食不果腹的年代,都需要为自己的生存而无所不用其极。为了给自家田里弄一捧水,可以半夜起来偷偷放公家堰塘、水库里的水,争抢放水时间用锄头挖死个人,为了地头两锄土老死不相往来,甚至争点分家的财物兄弟反目、大逆不道的事儿也不少。这些无休止的争吵成了他童年的噩梦,每每想起都令他冷汗历历,浑身发抖。

  

  D发誓要离开农村,远走他乡。

  

  九十年代初没有多少农村孩子上完高中,成绩好的最多都是上了中师中专,早早工作了。D坚持要上高中,然后考上大学走出大山。为此他曾与父母争吵僵持过。但父母终究是心疼儿子的,在每年父亲“考不上大学可怎么办”的忧心中,他读完了高中又如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从上高中开始,D长期离家求学。虽说有时候是可以回家的,但来回总要花费,即便是几块钱的路费,他也舍不得。宁可尝受思家之苦,也不愿意给家里再增加负担。弟弟也上学了,再增加开支就无形中增加了父母巨大的压力。

  

  大学里,D一边学习一边勤工俭学。每天中午同学们午休的时候,他拿着水管冲扫厕所,打扫楼道,每月可挣150块钱。这笔收入为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为自己迎来了不少轻视。

  

  D工作在荒无人烟、形如月球表面的高原戈壁之上。刘元举在《西部生命》里这样形容这块土地:“满目皆是泛着硭硝的荒漠,鳞状排列,平坦而破碎,苍白干燥得没有一丝灵性,好像划根火柴扔过去就可以点燃。”苍白与孤独可以磨炼人的性情。这是他的选择,离家越远,童年的噩梦就会越淡。用修行一般的苦来消解心中噩痂,用消融的噩痂沉淀心中纯净的思念。他很少回家,让纯净的思乡之情缓缓积淀,回家的路如乡情积满溢流而出自然流淌。

  

  随后,D却又陷入糟糕的生活中。生活环境优渥的妻子性格乖戾,喜怒无常,无论老幼,动辄呵斥辱骂,百劝不改。他在家无时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任何一个言语的失误、行为的不令人满意,他都会迎来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他暗叹,童年的噩梦再也不能远去消逝。

  

  曾推荐他到机关工作的老领导退休之后,单位领导不再对他和颜相照,加之他十分不能适应阿臾为上迎奉相邀的工作环境,便调换了单位,去了相对自由的基层单位。如今的基层说起来已经与以前已大不相同。他这一去,是才出虎口又入了狼窝。

  

  D时常有做错事的害怕,总是担心同事们有生命财产安全的危险。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危险之中,只要在生存,就要找到一份让自己活下去的事情来做。磕到、碰到、砸到、撞到、摔倒、电到、炸到,都有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如同开车一般,你小心着不去剐蹭碰撞别人,可不好保证别人不来剐蹭碰撞自己。隐忧无处不在。倘若身边同事们有不开心的,他便觉不开心。每个人处在一个岗位上,都要承担一份责任,这是人的根本。为了这份责任,每个人都要去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情。在这过程中,他可有很多难以控制的环节呐。人走路还摔跤跌跟头呢,况乎做这么多事?

  

  几年下来,他便觉心力交瘁。更让他颇觉心灰意冷的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你遭受磨难的时候,有的人冷眼旁观,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落井下石,有的人推三阻四。活像小时候看着别人骂架的旁观者:一切皆与我何干,我只是个看热闹的人啊!

  

  D时常噩梦连连。梦境里,他如陷进了巨大漩涡,无力,窒息,绝望。他已经习惯了休息不好。如同他开始习惯推脱、谩骂、苛责的环境。

  

  他慢慢醒悟,想要得到的越多,越要遭受更多罪责。《心经》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人的苦难,皆来源于所欲。他思虑太多,为家人、为朋友、为同事。所思即所欲,所欲即所难。他要脱身,要洗心革面。

  

  生命需要一个支点。小时候他要跳出农村,他努力学习。而今他要跳出苦海,他参见佛祖。

  

  世间纷扰欲望太多,他只能度自己的苦厄。没有人能做到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个境界的。

  

  我对他说:“这便是放下吧。”

  

  “佛祖也是先度了自己,才度众生。”他浅言细语,“先度了自己,再说。”

  

  人,生而受苦。D原谅众生,总从自身根源找寻斑斑劣迹。他见之亲人们受苦受难就想将之加诸于己身,也许都是因为自己在哪个地方出了错却将罪孽降之于他们呢?让他们都快乐一点吧,有因果的都对着他去吧。他愿背负所有的罪孽。

  

  他不求执著。心有所念,便即雷音寺走一遭。

  

  礼佛便是忏悔。众罪皆忏悔,诸福尽随喜。

  

  我总是不懂,礼佛可拜108拜,八十八尊佛。D每次三拜即走。

  

  他说:“不可执念。”

  

  而今,他生命的支点将再度搭建,也会逐渐牢固。我想他可能将很快的跳出牢笼,但又不很确定。世间纷扰何其多,拿起来放得下的何其少。只愿他能在普照的佛光之下,面带微笑,心如止水,步履从容。

  

  2018年1月于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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