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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泡成都

  茶泡成都

  

  青瓷

  

  火车出了山海关,在渤海之滨匆匆一瞥,捎带上了我之后,便沿着太行山麓的华北平原一路西行。及至翻过黄土高原,就一溜烟儿冲进了八百里秦川。为了泡上一碗成都的茶,火车没有多做停留,与古都西安匆匆打了个照面,扭头往南一拐,就一头扎进了巍峨连绵的秦岭山脉里。

  

  秦岭,西起昆仑山,东至大别山,东西三千里,南北一千里(连上大巴山)。这条巨大的山脉,与长江中下游平原的淮河一起,塑造了中国地理上的南北方分界线。在这条分界线以南,气候湿润,最是适宜茶树的生长;在分界线以北,冬季气候干燥寒冷,茶树就逐渐稀少了。秦岭平均海拔1500米,最高的太白山主峰高达3700米,就像一堵立在天地之间的巍巍长城,把南方氤氲的湿气一下子隔在了秦岭之南的大巴山山脉与四川盆地之中。

  

  古往今来,秦岭因其重要的战略位置,成为了历代兵家重要的攻守冲防之地,于丹青之上写下了一页页泣血的篇章,秦岭从来不寂寞。

  

  战国时期,日益强大的悍秦,虎视眈眈地四顾环宇,伺机吞食着下一块可并的土地。此时的秦岭以南,过安康汉中一线,坐落在大巴山中的巴国与坐落在四川盆地中的宿敌蜀国正在大打出手。巴国为了打败蜀国,不惜引狼入室,请求悍秦出兵伐蜀。秦国名将司马错瞅准时机,给秦惠王上书了著名的《司马错伐蜀论》,论曰:“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可见,秦国替巴国出气,绝不是为了哥们儿义气,而是虎视于蜀地的物阜民丰,肥如膏腴。公元前316年,司马错帅大军从石牛道翻越秦岭,纵横千里,灭掉了蜀国。果不其然,灭蜀之后,秦国名相张仪回身一击,轻而易举地便把巴国收入囊中。伐属灭巴,使横亘在悍秦面前的秦岭再也不是天险,秦国轻而易举地把古代的天府之国八百里秦川和后来的天府之国成都平原牢牢地坐在了屁股底下,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盘子越做越大,为统一华夏打下了基础,也为四川盆地的茶走向全国奠定了基础。

  

  火车像条蜿蜒的长蛇,在秦岭深处踽踽而行。四野皆是空山,黑魆魆的一片连着一片,间或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幅员广深的黑暗里若有若无地明灭。一弯弦月斜挂于夜空之上,在星辰的海洋里分外明亮;淡淡的月辉浮在崇山峻岭的黑影上,织就了一匹泛着荧光的天鹅绒。月亮也一定看到了正在秦岭里穿山跃隙的火车,那定是一条瘦小却浑身通亮的水蛇,忽隐忽现,忽直忽弯,在茫茫大荒中灵动地飞舞。

  

  最终,经过一夜的闪转腾挪,这条历经千难万险的长蛇,于凌晨之际筋疲力尽地穿越完了莽莽群山。抬眼处,便到了号称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

  

  天府原是一个官职,主管钱粮珍宝等物事,肥得流油。以天府之国来形容成都平原,可见此处之富庶,之巴适。秦朝时蜀郡“省长”李冰及子二郎修建了都江堰水利工程之后,就有了成都平原的富庶,“水旱从人,不知饥馑”,四川盆地成了中央王朝的主要粮食供给地和赋税来源地。再加上盆地周边的山川在冷兵器时代具有易守难攻的特殊战略地位,成都平原在历史上少受了很多次战争的破坏,得到了一个相对安定的社会环境。成都在东汉时期属于益州,诸葛亮在《隆中对》中说:“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士,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备听从了诸葛亮的建议,定都成都,建立了蜀汉。蜀汉颁布了一系列措施,奖励农耕、发展生产、兴修水利等等,使境内达到了“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生平现象。到唐朝成都鼎盛时期,李白的一首诗“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间得及此间无。”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将“秦”与“蜀”比较而对蜀地地位加以确立的诗句,成都平原因此就取代了八百里秦川,获得了新“天府之国”的桂冠。这里肥沃的红土地连荒野的茅草(当地人叫做巴茅)都长到了四五米高,还有什么不能成就的呢?

  

  古往今来,有识之士都对这个地方青睐有加。“胜不离川,败不离湾”,可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没能听从高士的教诲,急匆匆由四川返回南京,致使最终被毛主席赶到了台湾。

  

  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是相互依赖,相互促进的,物质文明是精神文明的基础。以成都为中心的天府之国,古往今来衣食富足,少战乱,优渥的物质文明自然同步造就了发达的精神文明。又加上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成都的茶文化,成为此地物质与精神文明的一条支线。

  

  茶,古代又称槚、設、茗、蕣、荼等。《诗经•谷风》唱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这里的荼,说的就是古老的茶。及至唐代,开元年间名僧陆羽潜心研茶,写就了茶的经典专著《茶经》,成为千古茶圣。在《茶经》中,陆羽把“荼”字减掉了一横,造就了一个崭新的字——茶。

  

  茶源于云贵,兴于四川。最早的茶树大都发现在以大娄山为中心的云贵高原一带,后随江河交通流入四川。武王伐纣,西南诸夷从征,其中有蜀,蜀人将茶带入四川盆地。由于天府之国的气候适宜,富庶安乐,茶的种植迅速被推广普及开来。在西汉以前,关于茶的用途大致有药用,祭祀用,贡用,食用等等,作为饮品的记载比较乏见。直到西汉,住在四川资中的大辞赋家王褒一纸《僮约》面世,人们才发现此时的四川,喝茶至少在中产之家里已经成了常见的事。

  

  王褒,字子渊,西汉时期蜀郡资中人,与扬雄并称“渊云”。扬雄是谁?扬雄是继司马相如之后最著名的的辞赋家。大家都学过刘禹锡的《陋室铭》,其中说“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何陋之有?”这个子云亭就是扬雄的宅子。既然王褒能和扬雄并称“渊云”,那么王褒也必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王褒精音律、善辞赋,留有很多著名的辞赋篇章。比如《洞箫赋》中描写对优美箫声的感受,“是以蟋蟀蚸蠖,蚑行喘息。蝼蚁蝘蜒,蝇蝇翊翊。迁延徙迤,鱼瞰鸟睨,垂喙蜿转,瞪瞢忘食”。

  

  王褒还有爱好就是喜优游,爱女色。据说王褒有段时期寓居成都安志里一个叫做杨惠的寡妇家里,杨慧的家奴“便了”不愿受王褒指使干这干那,又怀疑他和主妇杨氏有那么一腿儿,便时常心存不满。王褒知道后,十分的不痛快,一怒之下就把便了从杨氏手中买下。然而便了要求立下文书,凡事好有个说法。这下可正中王褒下怀,写东西王褒是强项啊。于是提笔粘墨,洋洋洒洒,眨眼之间就写下了一篇长约六百字的《僮约》,列出了便了应该做的劳役和干活的时间,使得便了早晚都不得空闲,甚至超负荷劳动。这篇揶揄幽默的《僮约》,成为了后世窥视当时茶文化的一个小洞洞,是当今研究茶事的一个重要依据。

  

  《僮约》写道:“……神爵三年正月十五日,资中男子王子渊,从成都安志里女子杨惠,买亡夫时户下髯奴便了,决贾万五千。奴当从百役使,不得有二言。晨起早扫,食了洗涤……烹荼尽具,铺已盖藏……舍后有树,当裁作船,上至江州,下到煎主……贩于小市,牵牛贩鹅,武阳买茶,杨氏池中担荷。往来市聚,慎护奸偷……奴不听教,当笞一百。”

  

  《僮约》里涉及当时茶事的共八个字,却是内涵丰富。“烹荼”,说明当时起码在王褒这样的家庭里,喝茶已经是日常起居比较普通的事情了,推而广之,可能当时社会上(起码是天府之国一带)喝茶已经比较普遍了,在此之前的史籍中还没有发现过烹茶的字眼,以前的记录大都说茶是做药用、祭祀用或者粥饭用;“尽具”二字是说你必须把茶具清洗干净,也就是说当时人们喝茶已经有专门的器具了,这起码说明喝茶已经成了一种风气,才会有专门制作茶具的行业。“武阳买茶”更是经典,说明当时在武阳有了专门的茶叶市场,这也进一步巩固了当时蜀地喝茶已成风气的论断。

  

  其他史料有载,公元前316年,秦灭蜀后,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新开武阳通济堰,使得四川蜀地成为民食稻鱼,无凶年之忧的好地方。武阳地跨成都平原和眉山平原,成为秦国生息繁衍,康复经济的福地。武阳与成都紧邻,又有锦江相通,交通便利,便成了茶叶面向全国辐射的集散地,茶在当时已经成为了可以喝的饮料。明代大儒顾炎武认为,“自秦人取蜀而后,始有茗饮之事”。中国人的喝茶,极有可能源自以成都为中心的四川盆地,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蔓延到了大江南北。

  

  如此可见,成都一带人们喝茶,至少在遥远的西汉时期已经成为风气。及至后来,关于成都的茶事就屡见不鲜了。

  

  唐代诗人白居易《琴茶》诗云:“琴里知闻惟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称颂蒙山茶当为茶中冠祖。蒙山在现在的四川省雅安市,因“雨雾蒙沫”而得名,这里常年降雨量达2000毫米,古称“西蜀漏天”。充沛的降水特别适宜于茶树的生长,因此早在西汉初期,茶祖吴理真就在蒙山之顶驯化栽种野生茶树,开始了人工种茶的历史。

  

  自古蒙山出好茶,“扬子江中水,蒙顶山上茶”。是说泡茶最好的水,是扬子江中水面之下南泠泉的水;而最好的茶,当属蒙顶山的茶。“蒙山有茶,受全阳气,其茶芳香,为天下称道”。及至到了今日,蒙顶山的茶亦是远近闻名,有名的品种有蒙顶甘露、蒙顶黄芽、蒙顶石花、蒙顶米芽等等,为成都遍地的茶馆提供了久盛不衰的基础。

  

  长途劳顿的火车最终开进了成都市。尚未停下,便看见街心闲暇之地,皆有茶桌竹椅相伺,人头攒动,茶气氤氲。让我不禁暗自惊叹,好一个闲茶的所在!

  

  然而,成都之茶,最是勾我心魂的,却是去城五十里的一个老茶馆儿,叫做观音阁老茶馆。

  

  最先看到这个老茶馆,是在大约五六年以前。网络上有人拍了一组照片,是关于中国的老茶馆的。用的是孤独又低沉的暗黄色调,把一个个老茶馆的古朴、孤独、沧桑,如刀刻一样雕在了图上,烙印进了我的心里。多少年了,那样的老茶馆就像古董一样,散发着煜煜的光辉和令人着迷的味道。

  

  作为一个爱茶的人,每到一个地方,我总是首先打问并去感受一下当地的茶馆。北京天津的茶馆多是以观看曲艺表演为主,西安的茶馆看的却是吼秦腔,在这样的茶馆里,每个人来上一碗茶,权作观看表演时的润喉之物,此其意不在茶,在于观看表演;苏州的茶馆大多雅致,台上多有评弹或昆曲艺人弹唱,台下则是一壶茶,几碟当地小茶点,茶客边看边饮,艺术欣赏与饮茶各半,相对风雅;扬州的茶馆以吃为主,大刀干丝和小笼包是茶客必点,另来一杯茶,就算佐餐的饮料,说白了和茶没有多大关系,据说广东的早茶也是这个意思;还有很多其它地方的茶馆都是为了各自的商业目的而设,或清雅或流俗,不代表当地的茶文化;更甚的是北方的茶楼,多是打着茶的幌子进行小赌怡情的所在,基本上跟茶文化没有一毛钱关系。

  

  而观音阁老茶馆,却是茶馆中的清流,因为这里只有茶和竹椅上流淌的光阴,没有别的,甚至连一碟瓜子都没有。观音阁老茶馆坐落在成都远郊的彭镇,据说建筑是明代就有了的,当时是供奉观世音菩萨的地方,叫做观音阁。后来,到了民国初期,不知什么由头,观音阁被改成了茶馆,中间断断续续,一直延续到现在。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这里还被当做派系斗争的司令部,很多当地造反争斗的会议在这里召开,估计墙上的毛主席万丈光芒图绘就是那时候搞上去的。后来,这个房屋权属归为彭镇政府,但由现在的茶佬他娘使用。茶佬就因了他娘的缘故,长期经营着这个老茶馆。

  

  茶馆从里到外都是黑漆漆的。黑乎乎的千脚泥地面,坑坑洼洼地挤压出条条褶皱,就像从半空中看到的横断山脉。几根黑乎乎的原木,硬邦邦地撑着房顶上卯在一起的梁架,显得顽固而又苍老。梁架之上,一条条的细檩条,披覆了修长的竹片,竹片上面再覆了鳞片状的黑色小瓦,用于遮阳挡雨。这座老房子与整条街上其它的老房子融在一起,排成了古镇上的一条条街道。

  

  房屋里面的四壁是泥巴糊成的墙面,墙面上涂刷有“无产阶级革命万岁”、“毛主席万岁”的大字标语,还有毛主席语录的几页内容,以及毛主席光芒万丈的大幅壁画。这些文字和壁画锈迹斑斑,有的已经残缺不全,留下了数十年岁月侵蚀的痕迹。茶馆是前后通透的结构,进进出出两个门口,没有门,仍旧用的是残破的旧式铺板。白天营业的时候,铺板都取下来摆在门口的两侧,晚上六点钟茶馆打烊,堂倌儿再把铺板一页一页地装上。在茶馆的厅堂中间,是一盘烧水用的老虎灶,灶头上四个硕大的灶眼,红彤彤的炭火烧着顶在上面的水壶,吱吱啦啦地冒着热气。其它空余的地方,放了二三十张破旧的茶桌,百八十个可以舒展倚靠的竹椅,这就是供茶客喝茶砸牙的所在了。

  

  茶客大多是老街里的街坊四邻,有事没事地在这里坐上会子,谈谈天说说地,抑或一言不发,靠在竹椅上打盹儿或发呆,由着茶碗里的茶烟渐渐稀薄,茶水慢慢冷却。

  

  茶馆里的茶只有蒙顶绿茶窨制的茉莉花茶,10元一碗。茶客进得门来,喊一声“来碗茶”,找个地方坐了。堂倌儿就把茶用青花的盖碗儿盛了,拎上一把暖壶,一并放在你的面前。茶客自喝自泡,喝完一碗便动手再续一碗,没人管你。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闲适的心情,茶馆的任何一个座位,你都可以坐了呆上一整天。这里面的光阴,显得缓慢而又悠长。

  

  茶客里面,有个八十七岁的老爷子,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戴一顶黑色呢子礼帽,见天在茶馆正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坐了,面前沏了一碗茶。老爷子精神矍铄,气象庄严,又颇有些老小孩的脾气,当地人偷偷管他叫“老顽童”。这样一身装扮的老顽童,在这样的茶馆中央,颇有些岁月化身的味道。很多慕茶馆之名而来的摄影人,国内国外都不少,便把长长短短的镜头对准了老爷子一通狂拍。老爷子也很喜欢被人拍的感觉,心情好了就摆了各种姿势,惹得茶客和拍客们大声叫好,连连夸奖。但老爷子也是有品位的,拍客拍完后他要看看自己被摄进镜头里面的样子。如果拍得好,会高兴地呵呵夸奖;如果不满意,会立即一脸不高兴,再不配合。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女子由于拍得没让老爷子满意,老爷子顿时不悦,毫不留情地批评她,你这角度没找好噻,光线也黑噻,把我拍成了这个样子……说得女拍客一脸羞赧,道歉连连。旁边的老街坊就哄笑,说老爷子你又不是去征婚,拍得好坏又有啥子用呢?老爷子一扭头,懒得理他们,一转脸又给别的拍客摆上了pose。

  

  茶馆里也有很多外地来的客人,比如我,比如小桑。小桑是从江苏来的,图得是这茶馆的古老和老街的安静。这个下午,当天色渐渐暗下来,茶客陆续散去之后,茶馆里就少了人。上了岁数的老爷子,人到中年的我,还有风华正茂的小桑,安安静静地坐在茶馆的中央。三碗清茶摆在面前,不再有一句话,由了时间慢慢流淌。散淡的光线从房顶错落的侧壁天窗上透进来,形成一拢光束,模模糊糊地落在千脚泥的地面上。我突然想到了传承。古往今来,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意识,我们生存观、价值观,不就像茶馆里爱茶的这老中青三个人一样,一代一代往下流传下的么?

  

  观音阁老茶馆所在的彭镇,俗称彭家场,始建于明代,素有“水陆要冲”之称,有着丰富的文化底蕴。彭镇曾有“六庙三馆一阁”等多处古建筑,历史上也出现过彭端淑、刘沅等一大批文化名人。杨柳河从观音阁老茶馆的旁边流过,就有诗云:“山光草色翠岚拖,第一桥头春波多。小艇远横杨柳岸,散人应自号烟波”,给人以无尽的美感和淡远的享受。彭镇老街的部分不过是永丰街、鸡市街、马市坝街等几条小巷子。这里还没有被开发成旅游区,因此老街依旧保持了日常生活的本色。房子均是是连成片的土木结构,覆着黑色小瓦,上着老旧的铺板。壶匠铺、铁匠铺、杂货铺、裁缝铺、馒头铺散落在老街上,满足着邻里街坊的日常生活所需。想不到的是,在这为数不多的几条小巷子里,居然散落着大大小小不下十几个茶馆,此地茶风之盛,令人叹为观止。这些茶馆虽然都没有观音阁老茶馆那样因了毛主席保佑,声名远播,但从一摞一摞的竹椅来看,茶客满座的时候也是颇为热闹的。

  

  永丰街上有一个永丰茶馆,院子里四角有四颗形状扭曲却十分茂盛的大树,学名叫做小叶榕,俗称万年青。四棵大树枝叶相连,在院子的上空里遮天蔽日。茶桌竹椅都摆在院子里,茶客们就捧了2元一杯的盖杯茶,或聊天,或搓麻,把闲暇的时间过得轻松而惬意。

  

  成都人管这种在院子里茶馆叫做坝坝茶,也就是通常说的茶园子。坝,在当地就是院子的意思,他们管北方人说的前院后院叫做上坝下坝。成都人,或者说整个四川人,说话喜欢叠字,比如喝喝闲茶,掏掏耳朵,打打麻将,吃个鸡脚脚(读jue,即泡椒凤爪),香的满嘴打转转等等,无一不透露着成都人诙谐与乐观的生活态度。下文我会仔细说说成都公园里面场景宏大的坝坝茶。

  

  初冬的彭镇,天黑得早。当永丰街上的铺子开始上上铺板的时候,街边昏黄的路灯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悄地点燃了。沿街铺子里漏出来的灯光逐渐变得稀少。永丰街,慢慢悄无声息起来。稀疏的路灯,挂在一丈高的杆子上,发着无精打采的昏光;老街两侧低矮的老房子,从房顶黑乎乎的瓦片,到门上灰乎乎的铺板,都像喝透了盖碗茶一样,缄了口舌,无声地呆着。只有西天里一弯崭新的弦月,如同刚刚及笄的少女,清纯、羞涩而又活力四射,明明亮亮的眼睛给这凉润的老街洒上了一层清辉。四周静悄悄的,散淡的行者,脚下偶然踏出一两声不规则的清音,惹得惺忪的老街不时皱一下眉头。

  

  古镇入夜了,我不便再行讨扰,虽然十分的不舍,但还是得离去。

  

  都说成都的茶风甚浓,我来的时候也曾管窥一斑,是时候去公园里、河流边浸染一下声势浩大的坝坝茶了。成都的很多公园里都有坝坝茶,桌椅板凳见缝插针地挤在空场过道和角角落落之处。成都市里最有名的老茶馆要数鹤鸣茶馆,要抓就抓典型,遂拿定了主意,从鹤鸣茶馆开始一路访茶。

  

  成都现在的人民公园,以前叫做少城公园。据成都地方志记载,人民公园内原来共有六个茶馆,但由于命运多舛,有四个茶馆或是撂挑子倒闭,或是移往他处,目前公园里仅剩下了两个茶馆,一个是鹤鸣茶馆,一个叫少城茶馆。

  

  《易经》有云:“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诗经》亦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可见,鹤鸣二字,是很有清雅高洁之意味的。人民公园里的这个鹤鸣茶馆取“鹤鸣”二字,估计自是有它的弦外之音的。

  

  鹤鸣茶馆创办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据说创办人姓龚,四川大邑人。当时他在少城公园租借了一块地皮,修建了一座亭式厅堂风格的茶馆,取名为鹤鸣茶馆,横额由当时的书法家王稼祯题写。这样一座颇有雅意的茶馆,茶客自然也得有点文化才得相称。

  

  没错,鹤鸣茶馆开张后,往来茶客真的颇有饱学之士,这得从“六腊战争”说起。

  

  在旧社会,教员这个行当,不是铁饭碗。每个学期结束后,他们很多都面临着重新择业求职换取薪资养家糊口的问题。在社会上有名的大家或行业里叫的响亮的文化人,自然不愁出路。往往呆在家中,便有名牌学校的校长或有名士绅登门求聘。这时有名望的校长会拎着提包,提包里装着礼品细软,来到这些名教员家里,说长道短,“我们学校在成都可是数一数二的名校,我这个校长想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还得仰仗您老出面,以渊博之学问,育我子弟,壮我声威”。于是一来二去,价钱谈妥,名教员就出山了。当年,四川大地主刘文彩在安仁镇出资办了一个文彩中学(后来叫做安仁中学),就是这样把成都很多的优秀教员请了过去,不仅出的价钱比成都名校高,还要给这些教师算车马费、旅途费用,所以很多成都的教员都不惜来回奔波,跑到安仁的中学执教。由于师资力量充沛,实力雄厚,安仁中学在当时的西南地区是首屈一指的好学校。

  

  但是,教育行业需要海量的教员,并不是所有的教员都很有名望,绝大部分都是平平淡淡,这比较符合当下“二八定律”的说法。没有名气或暂时没有名气的教员,坐在家里是等不来饭碗的,只能自己出门寻找。到哪里找比较方便呢?到茶馆里找。在过去,没有网络,信息量的汇集只能在人流集中的地方才能方便。老舍先生曾在《茶馆》中写道:“玩鸟的人们,每天在遛够了画眉、黄鸟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可见,当时的茶馆就是交朋会友,解决问题的最好所在。每年的六月和腊月,都是新旧学期交接的时段,这时的教员们抱着求职糊口或良禽择木的愿望,来到鹤鸣茶馆的竹椅上一坐,叫了堂倌儿沏上一碗茶,坐等不同学校的职员来选聘。或者互相推荐,比如我擅长数学,我擅长国文,我擅长物理,有机会时相互举荐一下啊之类的。这里面大都是一般的教员,但也不乏尚未崭露头角的高人志士,所以不断也有名门大家来此沙里淘金,顺便消磨闲暇。据说身出名门,学识过人,时被称作“公子的公子,教授之教授”,中国现代最负盛名的历史学大家陈寅恪,也经常在此流连,估计不是为了找工作而是为了寻人才,亦或是为了一杯茶的闲适。

  

  然而,对于择业的教员来讲,捧着一碗茶在茶园子里候着,就像现在街头上劳务市场里等活儿的民工一样,心里毕竟是惴惴的,是忐忑的。一家老小的穿衣吃饭,就靠茶园子里一眨眼的灵光,这其实是件挺辛酸的事情。但文化人毕竟是文化人,他们也会把这种生活的辛酸幽默地表达一下,管每年在茶园子里求职的这段时期叫做“六腊战争”。

  

  鹤鸣茶馆的主楼是两层的中式建筑,内有一对黑漆柱子,上面刻有这么一对烫金对联:“四大皆空坐片刻不分你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走东西。”把个茶馆文化诠释得十分到位。

  

  不过,现在的鹤鸣茶馆在主楼里可能没有几张桌子,但院子里却密密麻麻排列了上千张桌子,每个桌子配四把可以倚靠的竹椅,粗略算计起来最多可容纳数千人同时喝着坝坝茶消遣,连同对过的少城茶馆,人民公园里喝茶的人数最多可近万人,场面可谓宏大。当嗡嗡嘤嘤的喧闹在蒸腾的茶气中搅作一团的时候,花二三十块钱沏上一碗蒙山毛峰,以最舒坦的姿势往竹椅上一靠,手捏了青花盖碗的盖儿,轻轻刮去茶碗里浮沫,由着茶香清清淡淡地钻进肺腑,此时天地间便万籁俱寂了,安静得似乎能听见高大茂盛的万年青树上,粘在叶尖的露珠,颤悠颤悠咯吱咯吱地响。那露珠儿一不留神就滴落了下来,在空中划过一条银丝,吧嗒一声落到冒着热气的盖碗边上,在茶桌上散成一摊碎玉。

  

  类似于鹤鸣茶馆里这样的坝坝茶,在成都的很多公园里都大量的存在。比如道教名观青羊宫旁边的文化公园里,就有很多坝坝茶。茶园子与青羊宫比邻,一样的自然,一样的淡泊,的确是相得益彰了。不大个公园,大大小小的茶园子少说也得有十家开外,每家都能摆放小千张椅子,据说一个茶园子年租金在150万元左右。粗略算下来,人满时一个文化公园大约也能容纳万名茶客。公园里几乎所有空的场地都是密密麻麻的茶园子,乌泱乌泱的人占据了乌泱乌泱的茶桌,坐在嘎吱嘎吱的藤椅上喝茶。沏上一杯茶,聊个天儿、搓个麻。这里的茶叶多是蒙山绿茶,一杯茶在15元左右。闲暇无事,坐在宽松的竹椅上,一杯茶,一壶水,看稀罕的阳光透过层层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落影,无声轻挪。闭上眼睛,暖暖的茶杯抚在手中,喧嚣如流水过耳不入,茶汤便在心底如水过青石板路一般四下蔓延开来,干净清彻,润透肺腑。零碎的阳光跌落在眼睛上,眼皮底下便有了忽明忽暗的光芒在荡漾。

  

  不时有掏耳朵的师傅打着响夹儿穿过。掏耳朵是四川的绝活儿,四川人喝茶时也最喜欢掏掏耳朵享受一下。“喝喝闲茶,掏掏耳朵”,闲暇的小日子儿就这么悠儿悠儿地过。

  

  当我正沉醉在坝坝茶的安逸里,这时走过来一个掏耳朵的大姐。大姐中年年纪,极是和气,打着响夹儿,笑眯眯地问我,“老板儿,享受一下子咯?掏耳二十块,洗耳二十五块。”大姐说她有十几年的掏耳功夫,绝对巴适,于是我就允了。大姐先把我放在竹椅上,以最舒坦的姿势靠好了,就从腰间囊中取出了家把式儿,捏着我的耳廓按摩了一会子,身心便放松了下来。然后银刀子刮耳弦儿,一条一拃长短有着钝楞儿的银刀子在耳弦上刮蹭,去除耳道内的残垢和死皮;接下来是扫芯儿下海底,用一个类似微型小扫帚一样的工具探到耳膜上,深浅拿捏得正好,拇指和食指就捏了那扫芯儿的细杆儿,轻轻滚动,扫芯儿便在耳膜附近滴溜溜地转,痒呵呵麻酥酥的快感就如电流一般从耳朵眼儿里一气儿贯到脚后跟儿,那叫一个舒爽;最后响夹儿在耳边叮儿叮儿地颤响,叫做给耳道做个通络的拿芯儿(按摩),全程做下来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

  

  中午,无需回家做饭的老人便叫了盒饭,把茶杯一拢,简简单单填饱肚子,饭后叫了堂倌儿清走残余,重新沏了浓茶,接着开始下午的龙门阵。

  

  胡适在《漫游的感想中说》,“麻将只是我们这种好闲爱荡、不爱惜光阴的‘精神文明’的中华民族的专利”,对中国人闲暇之余爱玩麻将很是撇嘴。如果胡适先生走在成都的街头,看见这大大小小的茶园子人山人海,不知又将发出怎样的喟叹?或许是,一个爱喝闲茶的民族,是没有前途的民族。

  

  可是,喝喝闲茶真的就是靡志吗?我看未必。

  

  四川人爱喝闲茶,但是,当日寇来犯,国家危难之际,远在国家腹地的中华民国四川省政府主席刘湘慷慨激昂:“四川为国家后防要地,今后长期抗战,四川即应负长期支撑之巨责。四川竭力抗战,所有人力、物力,无一不可贡献国家!”于是,在振聋发聩的铮铮大音中,350多万川军扔下锄头、推开茶碗,出川抗战!抗战期间,川军的足迹遍布了全国的抗日战场,几乎所有的对日大会战中,都有川军将士的身影。民族危亡之际,他们以国家利益为重,深明大义,忍辱负重,慷慨赴死,以落后的装备,英勇的气节,无数次与装备精良的日寇进行殊死决战。抗战期间,川军将士有64万多人伤亡,参战人数之多、牺牲之惨烈居全国之首。在成都人民公园里,有川军出川抗战的纪念广场,众多的古铜色雕塑,把四川将士辞别乡亲父老,妻子儿女,壮怀激烈奔赴前线的一幕幕场景,挥洒得淋漓尽致。不由得让人默然肃立,致敬感怀!

  

  再看时至今日,繁华现代的大成都,重塑辉煌的全中国,我们没有理由不为自己的民族和国家感到骄傲。中华民族,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没有消亡的民族,让我们的延续至今的,不是侵略与殖民,而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中华文化,而茶文化,亦是其中之一支。

  

  三泡过后,茶碗里的茶,颜色已浅,平坦坦地躺在碗底,必是乏了。想我已茶里云天,流连数日,肌骨涤清,两腋生风,到了该归去的时候了。毕竟人间烟火里,不只有茶。

  

  自逢今日兴,来往亦无期,桑榆已晚,归去无茶。午后天空中布满了云,可能又要下雨了。

  

  2017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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