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炊烟

　　
　　【走与停】小时候很想上学，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很想上学，天天念叨个不停。只上过二三年级的母亲就用借来的旧书，教我读书识字。于是，我就有了向那些也没有上学的小伙伴炫耀的资本。后来上了学，我发现，我读的跟老师读的都不一样，我的发音基本上是母亲的本地普通话。
　　但我还是很喜欢上学。每天很早起来，催着奶奶早一点做饭，我要早一点去学校，有时候看着还有半小时就上课了，就急着要走，奶奶总是安慰我等多一下多吃一点还早呢不会迟到不会迟到要不我跟老师说一声，我总是大声地发脾气这怎么可以，其实按我经常跑着去学校的习惯只要三四分钟。我常常都是去到后还要等一个多小时学校才开门，我仍坚持很早到校，就要在门口等。
　　村里的小学只有一二年级，到三年级我就得到更远的泷下小学去，那里有著名的瀑布电站，比起村小来，那可是大地方了，一直都很向往。
　　那是一段对我们来讲不算短的路程，要走过一条很长的山间小路。两座山之间有一陇田，我们就沿着田间小路一直往下走，再沿河而去，最后要过一条没有桥只有几块大石头的小河，走得快的话，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有时睡过头了，父母出去干活没有及时叫醒我，全村的孩子就剩我一个，我就只能一个人去学校；有一次下午放学后老师把我留校留了很久，都快天黑，又只剩下我（我现在回想那次应该是出黑板报吧，因为我的字写得很好）。我一个人走在路上，听着不时响起的不知名的鸟叫声，总感觉后面有人跟着我。这条路我太熟了，怎么样都不会摔跤，哪儿有一个坎哪儿有一块石头都清清楚楚，我从未担心过自己会迷路或者会怎么样，我们的父母好像也不怎么担心这些。但我却真的担心了一回。
　　那天早上，大雨刚停，一路上都是水。上三年级的弟弟和我一起上学。走近学校的那条河，才发现水面早漫过了石头，水流很急，我们都不敢从上面走过去。俩兄弟只好往回走，因为还有另一条路可以绕到学校。那是一座水坝，坝很高，走在上面往下看，总是有一种想往下跳的感觉，平时我和弟弟都不敢走。这次，我总算先走过去了，但弟弟却不敢过。四年级的我也无法在狭窄的坝上拉着他走过那么长的距离。他就说再回去从河上过去。我们就这样分开了。我一到学校就赶紧跑去弟弟教室看看他在不在，结果不在，我一直等，很快就上课了。坐在教室里，一直在想着弟弟有没有什么事，有没有到学校，很怕看到突然哪个老师神色紧张地走进来宣传什么消息。那时很胆小的我竟然敢在上着课的时候趁老师不注意从后门跑出去，当我看到弟弟坐在教室里，才咬着牙松了一口气。
　　冬天和春天都是我们很难对付的季节，特别是春天开学的时候，那条路一个冬天都没人走，路边的草丛就几乎要高过我的头了，大多数路段的草都没膝。如果遇到下雨或者是早晨有露，我们去到学校的时候裤腿就全湿了，有时候鞋子都能倒出水来，冰凉冰凉的就这样上完一天的课。因为我们中午都不回去，是自己带午饭到学校吃的。
　　饭是在家里就准备好的，用一个饭盒或一个大茶杯，里面塞满了饭呀菜呀，然后再塞到满满的书包里。那时我的理想就是拥有一个漂亮的大大的饭盒，在学校里吃饭的时候拿出来真拉风。
　　我们有时会在山上摘野果什么的，摘得最多的就是红花和捻子，还有那种很小一颗黑黑的吃得满嘴都是黑黑的东西，我现在都叫不出名字，一路走一路吃。有时候走饿了我们就会拿出饭来吃，坐在山坡上吃一会儿继续走，到了学校，饭就吃光了，就得饿到晚上回家再吃了。有时课间也会拿出来吃，自然也发生了以上结果。但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个，是有时候一不小心没有踩准河里的石头，就摔到水里去了，书包和饭都泡一起了；或者夏天的时候好不容易等到了中午放学，兴致冲冲把抽屉里的饭盒拿出来，已闻到馊味了。有些同学就跟要好的同学一起分饭吃，有些人就只能饿肚子。如果是春天就好了，校园里高大的酸枣树上就挂满了枣子，伴随着春风春雨，那些好看的枣儿们就直往下掉，铺就一地金黄。下课铃一响，我们就冲到树下。但这种枣奇酸无比，越吃越饿。
　　从一二年级到三四年级，从家校只有几分钟的跑步路程，到每天早出晚归的跋山涉水，再到现在的泷下小学停办，留下的除了校园里一片疯狂蔓延的杂草，还有我们的故事——
　　一群群瘦弱的孩子提着饭盒背着大大的书包一甩一甩的身影，他们手拉手走过河面上滑溜溜的大石头或独自一人走在山涧田间浓密草丛中的焦急惊慌，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直到家门口（我一直惊奇我们怎么能在那么长那沆洼不平的路程保持着队伍的整齐，而且是在没有人监督的情况下！后来到城里也惊奇，城里人怎么都不排队的），他们在上学的路上一路玩纸牌玩小石子但从不迟到或在回家的路上狂喊他们会唱的那么几首歌与另外一个村的学生队伍比赛着谁的声音更大，他们凉嗖嗖地坐在教室里却只担心弄湿弄脏的书本无法上交的作业以及晚上该怎么向家人交待怎么又成得这样，在有霜冻的季节因为路面结冻容易滑倒他们只能弯着腰或蹲着慢慢走下滑下那些小坡，他们在天快黑的时候为了不出现有人掉队就一个个拉着前面孩子的衣服再一个一个叫着队伍最后面孩子的名字以免他会害怕或没跟上……一年又一年，他们想着要一个饭盒能装很多饭菜又好看，他们想着一日三餐都能回家吃饭，他们想着走过了这段长满野草的小径，去更远的地方。
　　青山还在，小河不改，而孩子们一路上的欢笑，就像沿路的那些让我们想家的炊烟袅袅，散落在我模糊的现代都市梦里，在青山绿水里摇曳。
　　
　　
　　2011.11.11.风子于南雄七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