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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盘岭

  磨盘岭

  

  陶醉的青瓷

  

  顺子使劲拉着风箱,炉里的火便咝咝地往外吐着舌头,像一窝饥饿的火蛇盘在一起吐芯子。几个錾子被埋在红亮的火炭里面,通体慢慢变成了红色。被千锤百打过的錾子屁股皱巴巴地绽放着,露在火堆外面,平平地闪着亮光。

  

  “拖长了,使劲拉!”看见顺子有些懈怠,师傅低声喝道。

  

  顺子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抱着风箱的杆子前仰后合地大幅度推拉起来,炉火就随着风箱的节奏均匀得越加明暗了。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师傅磕了烟袋,用长钳夹住一个錾子红彤彤的身体,把它从火堆里提溜出来。夹稳了之后,顺便在火炉边上磕了磕,那粘在錾子上的灰渣铁屑就掉了下来,只剩下光溜溜的胴体。

  

  师父左手持钳,右手拿锤,迅速把红亮的錾子摆在铁砧子顶上,牢牢地夹住,那铁锤子便雨点般地砸在錾子尖头上。先打圆,再打尖,边打边转,一气呵成,铁星子带着红光从砧子上飞落下来,眨眼便不见了踪影。师父紧锣密鼓地敲打完毕之后,錾子的红色慢慢黯淡下去,一股暗青色由錾子屁股逐渐向錾子头部延伸。

  

  铁锤的敲打渐渐少了,师父只是翻转着錾子来回看,偶尔敲上一两锤,对錾子做着最后的润型。

  

  师父是个石匠,在门头沟一带给大大小小的寺庙里修葺石碑佛像什么的,干了多少年,顺子不知道。顺子只知道庙里的和尚叫师父石施主,而周围村里的人叫师父石三,尊敬一点儿的就加上个“爷”,叫做石三爷。

  

  师父的石匠铺就在门头沟通往山里的路边上,常年蒙着一层白乎乎的石粉子,只有大雨过后才能看见木头砖瓦的本色,但过不了几天就会再被师父凿石飞出来的石粉子染成白的。

  

  每过些日子,师父便会从山里过来送石料的马车上卸下几方石头,是那种很瓷实的青石。有时候有人要做比较特殊的东西,师父也会放下活计进山里去找窑主订石头,这种石头就需要经过师父挑选了。

  

  顺子和师父进过几次山,当然就是为了挑石头。师父让顺子跟着,就是要教顺子认石头,挑石头。

  

  头前儿顺子就去山里挑过石头,那石头是用来给潭柘寺里的佛爷补佛头的。那天顺子正在给师父鏨的石磨外缘打毛,潭柘寺里的和尚觉能就来了。觉能跟师父合了个掌,道声“阿弥陀佛”,师父急忙起身还了礼,把觉能迎进屋里。

  

  顺子也停了活计,去屋里给师父和觉能泡上一壶茶。

  

  觉能似乎不像往前儿那样和气,反而有些闷闷地,不苟言笑。

  

  喝过一道茶,石三便问觉能,“师父,有什么安排?”

  

  觉能没有答话,自顾自地又喝了一碗茶。石三便没有再问,只是端了茶碗陪着喝。

  

  茶过数巡,觉能放下茶碗,道:“变天了。”

  

  顺子觉得奇怪,望望外面,天气虽然不是艳阳高照,但也算说得过去,一大早到现在都是这样子啊。

  

  石三没有看天,却盯上了觉能阴郁的脸,“师父怎讲?”

  

  觉能叹了一口气,冲石三道:“小鬼子头几天占了宛平城,咱们的军队不答应,跟鬼子火拼上了。”

  

  石三点点头,“我听说了。”

  

  觉能接着说:“昨夜,寺里北院的一颗佛头跌到了石阶上,摔碎了。今天早上一位施主来进香,说是佟麟阁军长战死沙场!”

  

  石三瞪大了眼睛。

  

  觉能道:“那尊佛爷定是佟军长无疑了。佟军长不能死,我来找你,就是为了佟军长。”

  

  石三怔住了,看着觉能,“你是说?”

  

  觉能没看石三,仍旧自顾自地说:“重塑佟军长佛头!”

  

  石三对着觉能的目光,看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石三就带着顺子,拿上觉能的佛头样图,包上干粮,进了山。

  

  山里的路并不算远,走了半天也就到了。

  

  开石窑的孙把头陪石三抽了一袋烟,就问石三要个做什么的料。

  

  石三沉默了半响,才吐了句,“要最好的石头,尺方大的料。”

  

  把头说,“我这里都是好石头,你也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石三环着石场看了一圈,回头对孙把头说,“我要最好的料!”

  

  孙把头望着石三凝重的眼神,不知石三这次是犯了什么毛病。沉了半天,递给石三一个钢钎,“这些你要是相不中,就自己用钎子找吧,石头堆里没准儿有好料。”

  

  石三接过钢钎,带了顺子就转身往一处石堆走去,背着手给孙把头扔了一句,“你忙吧。”

  

  孙把头从怀里掏出烟袋,挖了一锅烟,长抽了一口,对着爷俩的背影笑道,“这魔古老石头!”

  

  那天,顺子帮着师父翻了好几堆石头,也没弄上相中的。

  

  天黑了,孙把头看见老爷俩儿还在到处踅摸,心里奇怪,就喊道:“石三,你不回去了?再晚了让野狼叼了你爷俩儿去。”

  

  “不回了。”石三闷闷地应了声。回头对顺子说,“顺子,夜里咱就住这里吧,明天再找。”

  

  顺子点点头,稚嫩的脸上现出了疲惫。

  

  顺子才十七岁,筋骨还没老气,这一下午搬弄石头把他累坏了。

  

  孙把头开了看场子的屋门,点上油灯,对石三说,“你爷俩儿也走不了,晚上在这里凑合一宿吧。”

  

  石三对把头一抱拳,“孙头,有劳有劳!”

  

  孙把头哈哈一笑,几撮石粉子灰便从脸上的皱纹褶子里掉了下来,“三爷还说这个,十几年的交情了!带干粮了没?”

  

  石三拍了拍旁边的褡裢道:“带齐了,有备而来,弄点热乎水喝就成。”

  

  孙把头又从旁边山沟了砸了几块枯木头,扔到屋子前边,“这些够你爷俩烧水的了。我回了,天不早了。”

  

  石三冲孙把头笑了笑,“谢孙爷了!”这是顺子今天第一次看见师父的笑容。

  

  看着孙把头下山后,顺子便撮了柴火,点上火。把屋子里那个破瓦罐搬出来,放到火上烧水。而师父则从褡裢里摸出四个黑面窝头,摆在土炕沿上。

  

  天黑了,老爷俩儿对着油灯,就着咸菜,啃着窝头。师父拿着窝头慢慢嚼着,花白的胡子茬一动一动的,很安详的样子。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更何况顺子的确饿了,两个窝头几口便被吞进肚里。顺子眨眨眼睛,端起瓢来就喝水。

  

  师父拿起自己的一个窝头,递给顺子,“顺子啊,再吃一个,师父吃不了了。”顺子看着师父的手。那粗糙的大手里,沟壑纵横。窝头就躺在那些沟壑里。

  

  顺子咽了一口唾沫,“师父我吃饱了。”

  

  师父却坚持着,“吃吧,长身子的时候多少也不饱。”

  

  顺子看着师父脸上的褶子,艰难地伸出了手。

  

  夜里,顺子一粘枕头便呼呼睡着了。很快,甜美的梦乡就让顺子的脸上起了微微的笑意。

  

  顺子梦见了自己的爹娘。

  

  顺子梦见爹的病好了,梦见娘在呵呵地笑。顺子就抬起小脸问,“娘你乐什么?”娘用手捧着顺子的脸蛋,笑着说,“我家顺子要上私塾了,学文章考功名,当举人。”

  

  顺子就问举人是个什么东西。娘说,举人啊,就是很有学问,很有地位,人们都敬着,有吃有喝的。

  

  顺子就在想,举人能吃什么呢?

  

  娘放下顺子,到锅前炖肉去了。

  

  顺子就跟着娘来到锅台前,巴巴着眼睛去看锅里的肉。那炖肉好香,味道飘在娘的身边,馋得顺子口水都流出来了。

  

  顺子拽着娘的衣襟,叫着我要吃,我要吃。

  

  娘就舀了一块肉,吹着往顺子嘴里送。顺子便去吃,可怎么也咬不到。顺子急了,喊起来,“娘,娘,顺子要吃肉!”

  

  这一叫,却把顺子叫醒了。睁开眼睛,顺子看见师父粗糙的大手正在抹去自己嘴里流出的哈喇子,娘却不见了踪影,爹也不见了。

  

  “顺子,想娘了?”师父摸着顺子的头,轻轻地问。

  

  顺子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泪珠子就从眼角下面滚了出来。

  

  师父披上衣服,下了炕,从布袋里摸索出一锅烟末子点上。抽完了,坐在炕沿上,看着外面的月亮,缓缓地说:“顺子,还记得你娘吗?记得你爹吗?”

  

  顺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你的爹娘在七年前便没了。”师父磕了磕烟袋,慢慢地说。

  

  那一年,你才十岁。

  

  你的爹娘是山西人。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你爹娘在山西老家没饭吃了,只好四处讨饭,误打误撞就来到了北平。当时我在咱们的石匠铺里凿磨盘,你娘领着你,扶着你爹,走到我的铺子跟前就走不动了。你爹的腿被匪兵打瘸了,又没钱治,慢慢就烂着,人烧的跟火炭一样。我赶紧把你们扶到铺子里坐下,给你找了吃的,又帮你娘操持你爹。到第三天的头上,你爹便走了,撇下了你娘俩儿。我招呼人把你爹埋了,起了一座坟,你娘趴在坟上哭,硬是不回来。临了,你娘抱着你,看了一遍又一遍。末了把我叫到跟前,说,石爷,我看你也是个好人,如果我过不下去了,求你帮忙照顾我的孩子,长大了跟你学些手艺,混口饭吃,您老了也给您养老送终。

  

  当时我只道你娘说的伤心话,就敷衍着应了她。哪知,第二天大伙儿便发现她跳进了水塘,从此你便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唉,你这孩子和师父一样,也是个苦命的啊。

  

  顺子听着师父的话,泪水就哗哗地流进了炕席子里面。

  

  顺子不知道和师父什么时辰睡着的。天光见亮,孙把头就回来了。爷俩儿赶紧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又喝了孙把头带来的棒子面糊糊,石三就拿了钎子,准备再找。

  

  孙把头喊住了师父,“石三,你到底要做什么?得找多好的料才行啊?”

  

  石三把钎子交给顺子,示意他先去找着。自己来到孙把头跟前,装了一袋烟给孙把头递过去,俩人在房檐下蹲着抽起来。

  

  “孙爷,我要做个佛头。”

  

  “佛头?做佛头的料有啊,那石头堆里好料有的是,你咋找了半晌没看见呢?”

  

  “不行,这个佛头是真佛头,一般的料不行。”

  

  孙把头就奇怪了,盯着石三,“真佛头?那佛爷都是石头做的,谁见过真佛爷?石三你老糊涂了。”

  

  “是真佛头。”石三道,“前些日子小鬼子打进了宛平城,这事儿你知道不?”

  

  “知道啊,那些狗日的玩意儿不在家安生地过日子,却跑到咱天子脚下来祸害人!”孙把头狠狠地淬了口唾沫。

  

  “小鬼子来了,要占了北平城,咱佟军长不答应,就升帐派了赵师长去迎战。据说是打得十分惨烈,最后咱佟军长、赵师长都以身殉国了。佟军长死的时候,天上起了一股青烟,那小鬼子谁看到谁就吐血暴亡,死得一片一片的。”

  

  孙把头听得目瞪口呆,“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潭柘寺里觉能师父说的,那还有假?觉能师父还说,当天夜里,院子里一尊佛像的佛头便跌下石阶,摔碎了。觉能说,那是佛祖显灵,感叹佟军长忠义。觉能让我找到有灵性的石头,重塑佛头,那就是佟军长真身了。”

  

  孙把头眼都直了,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腾地站起来,“三爷,这个料,得好好找,我和你爷俩儿一块找!”

  

  眼瞅着日薄西山,尽管孙把头让人把没整好的石头都撬出来了,也没相到一块非常合适的。石三有些失落,顺子也累得快散架了。

  

  孙把头陪着坐在地上,默默无语。

  

  良久,孙把头说,“三爷,我看这佛头石料,定是要见过天日,有些来历的。这石场里都是刚刚见光,不见得有什么带灵气的。”

  

  石三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孙爷说得有理。想这佛头,必是有灵性的,怎能从这石场里出来!”

  

  三个人埋头无语。

  

  突然,孙把头一拍大腿,叫道:“有了!”

  

  石三疑惑地望着孙把头。就听孙把头说:“我家有一个碾滚子,就在影壁墙跟儿脚里放着,弄也弄不动,老沉了。那个碾磙子从我小时候就有,据我爷爷说,他也不知道这是从哪一辈子传下来的。说是从康熙年间我们庄子立窝的时候就有了,供着一庄的老百姓磨粮吃饭。俗话说树大根深,人老成精,这石头应该也是一样的。”

  

  听把头一说,石三的眼眸子顿时亮了起来,“那走,看看去!没准儿就是他了!”

  

  顺子跟在师父和孙把头后面,兴冲冲地下了山。

  

  孙把头的庄子叫拐子营,就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峪里。庄子不大,但是家家户户都随着地势而居,所以一眼看不了几丈远。俗话说靠山吃山,由于周围到处都是山,庄子里的房子、院墙、台子等等,都是用石头垒的。如果没有街上的柴火垛,那整个庄子就是一个石头的。

  

  孙把头带着师徒二人拐了几拐,来到一个石砌的门楼子前面,“这就是我家了”,孙把头对着顺子说。

  

  门没关,三个人推门就进了过当。

  

  “秀子她娘,来客了!”孙把头在院子里冲屋里喊。

  

  “哎”,顺子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答应,一个半老的女人就从屋子里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姑娘,穿着一件暗绿色的对襟大褂,看上去清清爽爽的模样。

  

  “老嫂子,有日子没见您了。”石三见到秀子娘,忙问候一句。

  

  “呵呵,这不是石三爷吗?可是有日子没来我家串门子了。您老可好?”顺子娘边回着礼数,便打量后边的年轻人。“三爷,这小伙子是?”

  

  “喔,这是顺子,我徒弟。顺子,快叫大婶儿。”

  

  “大婶儿。”顺子乖乖地冲秀子娘叫了一声。

  

  “哎,好孩子,长得真好!”秀子娘甜甜地答应一声,就拉过顺子来上上下下地看着,弄得顺子脸都有些红了。

  

  “秀子,去,沏点水来。”孙把头吩咐道。

  

  “哎!”秀子脆生生的应着,辫子一甩就轻盈盈地折回屋里准备茶水了。

  

  秀子娘还在拉着顺子问长问短。孙把头便指了影壁墙角的碾子对石三说:“三爷,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碾子,你仔细看看。”

  

  石三回身一看,只见影壁墙的后面,有个半方大小的碾子,上面青锈斑斑,有小半截栽在土里,根上爬满了青苔。打眼一看,石三就有些一怔——这个碾子好像有生命一样,感觉是个活物似的。

  

  石三靠近了碾子,扑拉扑拉上面的尘土,仔细看着。只见那纹路柔和细腻,胎质坚硬清脆,的确是块好石料做的。便从褡裢里掏出了錾子,用锤子在碾子上打了一条槽沟,又俯下身子,仔细摸索着槽沟。那槽沟和气顺溜,没有一点麻麻扎扎的感觉,似乎有一种潮湿的水气蕴在里面。石三大喜,“把头,就是他了!”

  

  于是几个人便都凑过来看这碾子,纷纷议论着它的不同凡响之处。孙把头对着老伴儿说:“她娘,三爷说了,要拿这块石头给潭柘寺的佛爷塑个佛头,一般石头没有灵气,只有它合适!”秀子娘说:“给佛爷塑佛头?那敢情儿好!阿弥陀佛,他爹,这也是咱家的造化呢,你说是不?”“那敢情儿!”孙把头很高兴。

  

  大家伙儿计议已定,孙把头便招呼道:“三爷,顺子,来来来,喝口水。”这边秀子把茶给每个人渲了一碗,最后便低了头给顺子也渲上。

  

  忙活了一天,石料的问题解决了,石三很轻松,话也就多起来,和孙把头唠着些陈年过往的事情,秀子娘偶尔也插两句。只有顺子和秀子没话可说,看着脚底下湿润润的地面,总感觉对面的那人正在看自己,心里都有些惶惶的。

  

  心情一好,人就容易放松。晚饭的时候,秀子娘从炕坑里找出半坛老烧酒,给石三和孙把头各倒了一碗。在孙把头的劝和下,石三就有些醉意。石三拍着顺子的后脑勺,对秀子娘道:“老嫂子,我这顺子,是个好孩子,孝顺,肯吃苦;但也是个苦孩子,爹娘早早就没了,可怜哪。”便把顺子的故事讲给大伙听,听得顺子娘直抹眼睛,听得秀子心很疼。

  

  饭后,孙把头和石三蹭在院子里磨台上喝茶,陈年往事聊得起劲;秀子娘则拉了顺子在一边问长问短。秀子就在屋里收拾桌碗残局,一边也听听外面拉的家常。

  

  聊了半天,孙把头招手叫石三附耳过来,悄声对石三道:“三爷,你看我家那秀子咋样?”

  

  石三一怔,脱口道:“好哇,是个好孩子,模样子俊,脾性儿好,人也踏实,百里挑一啊!”

  

  孙把头看着石三的脸,呵呵一笑,又小声说:“真好?”

  

  石三道:“真好!!”

  

  “那咱老哥俩结个亲家咋样?”孙把头笑笑地看着石三,冲顺子那边努了努嘴。

  

  “那敢情儿!”石三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秀子娘瞪了他俩一眼,“这俩老家伙咋呼啥呢?!”

  

  石三讪笑着又重新坐下来,探了头对着孙把头低声道:“你不嫌我们家穷?”

  

  孙把头嘬了口茶,放下茶碗,道:“但我有个条件。”

  

  “说。”石三很急切。

  

  “你得让顺子来我家倒插门儿。我就秀子一个闺女,得招个上门儿女婿。”

  

  石三想都没想,便说:“成!只要顺子能得好儿,我答应。”

  

  孙把头抓了石三的手,眼睛里射出光来。“三爷,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定了,我说了算!”

  

  “三爷,你放心,等你老了,我让他俩一样给你养老送终,怎样?”孙把头诚恳地望着石三的眼睛。

  

  石三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孙爷好意了!不过,我有个想法。你看,我也五十多岁的人了,干石匠干了三十多年,身子骨也糟蹋的不行了,估计活不了多大岁数。我想,再过几年,我就回山东老家去。回去了,估计也就差不多该死了。但是呢,咱们都讲究个落叶归根不是?这是其一。其二呢,我想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人世。离开了这大半辈子,我想就算我死了,也要回去,葬在她旁边,也算了了我这一辈子的牵挂。”

  

  孙把头听了,端起了茶碗儿,“回磨盘岭?三爷,我敬你,你是条重情有义的汉子!干一个!”

  

  石三端了碗,同孙把头碰了一个,两人一饮而尽。

  

  石三扭过头来,冲顺子喊道:“顺子,你看你,这么不勤快,也不长点儿眼力见儿。去,屋里帮秀子收拾家什去!”顺子应着,又不好意思,只得红了脸慢腾腾地来到屋里,提了刷锅水出去倒。

  

  孙把头冲秀子娘丢个眼色,招手叫过来,低声道:“她娘,我给你寻个上门儿女婿咋样?”

  

  秀子娘一愣,石三就悄悄地把刚才两人说的话告诉了秀子娘。秀子娘听完,高兴的皱巴巴的脸都绽开了花儿,“哎吆,我说吧,他爹,佛爷马上这就保佑咱们了,给咱送个女婿来。这多好,这多好!”秀子娘两手搓着,激动地不知咋办好。

  

  石三探头道:“我看孩子们岁数也够了,咱也是知根知底儿的老相识了,既然是好事,就速办。今冬腊月里让俩人成了亲咋样?”

  

  “得嘞!三爷,那咱老哥俩就是亲家了!”

  

  当娘的到底是管不住嘴,趁了顺子不在,就到堂屋和了闺女找话说。

  

  “秀子,顺子那孩子真不赖,又能干又懂事。”

  

  秀子听了,没吭声。

  

  秀子娘又说:“唉,要是能找个这样的姑爷,我这辈子也就放心了。”

  

  秀子心里咚咚跳起来,脸上火辣辣的,嗔道:“哎呀,娘,您老胡说些什么呀!”就擦了手,躲到里屋纳鞋底子去了。

  

  秀子娘美滋滋地看着闺女的背影,扑哧儿一乐。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拐子营的知了就没了命的嚎叫起来。孙把头帮石三和顺子从墙角下抬出了那个碾子,便上山了。留下石三爷俩儿在院子里对着图样鏨佛头。

  

  盛夏的日头出得早。没过多久,那日头就毒辣辣的一杆子高了。顺子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秀子看见后,就洇了两条毛巾,拧干了,递给石三一条,把另一条新点儿的给了顺子。顺子抬头看了秀子一眼,憨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干活。

  

  秀子娘在堂屋喊:“秀子,给他爷俩泡上茶,热辣辣的,别短了水。”秀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就回身去烧水了。顺子这才敢抬头看了一眼秀子的背影,心里甜甜的,巴不得师父在这里多干些日子。石三眼角儿瞟见了顺子,歪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但事情并不如顺子想的那般美气。又过了一天,佛头已经有了雏形。剩下的,就该拿回石匠铺耗上功夫铺精雕细琢了。

  

  孙把头叫了送石料的马车,帮着把佛头捎送到石匠铺。一家人就把石三爷俩送出了门口。

  

  石三道:“亲家,我和顺子先回去了,咱说好了,等交了腊月,就给这俩孩子把喜事办了!”

  

  孙把头道:“我们这就开始操持!这半年里我得把家拾掇拾掇,怎么也得新鲜喜庆不是?”

  

  秀子躲在娘的身后,甜美的滋味弥漫在心里。又偷偷看了一眼顺子,那小子红着脸,头也不敢抬,只是攥着师父的褡裢捏巴。

  

  秀子娘看着窘迫的顺子,越看越是喜欢,恨不得日子能快点儿过,好看到小两口拜花堂。

  

  师徒俩回到石匠铺后,把佛头摆放好了,石三让顺子拉着风箱,自己便在炉上给各式錾子淬火。顺子眼瞅着师父把錾子尖头润了型,拿了錾子往水盆里蘸去。第一次只是轻轻一淬。那錾子见了水,便吱吱地叫了起来,白色的水汽从盆里冒出来。师父连着轻淬了几次,看錾子把水吸得差不多了,温度也逐渐降了下来,就把錾子整个的扔进了水盆里。顿时水盆里白气蒸腾,顺子眼前迷茫一片。

  

  石三让顺子打下手,自己开始对佛头精雕细琢。顺子知道师父手艺好,每个活落都做得尽心。但这次,顺子发现师父做起来有些举旗不定,经常端详着佛头不知如何是好。顺子知道佛头在师父心中的分量,自是不敢多言,清等着师父安排。

  

  大约过了一集,爷俩儿才将佛头彻底规整好。此时已是日薄西山,那种炎热也随着日头的西去慢慢退了烧。

  

  石三点了一锅烟,蹲在地上打量着佛头,前后左右一遍遍地看。顺子不知道师父到底是在观赏还是在找毛病。终于,石三长吐了一口烟,站了起来,“顺子,打点水去,我冲个澡!”

  

  “哎!”顺子答应一声,就去缸里舀了一盆水,给师父端到墙跟脚儿里。

  

  石三爷脱了汗衫子,光溜溜的立在墙角里,吆喝一般地唱起了肘鼓子戏,“大路上来了我张梅香……”随着三爷嘶哑的喊唱,凉水一泼一泼地从白花花的头发茬子上浇了下来。

  

  顺子端详着那佛的眼睛,细目长飘,安详里透着一股正气,从容中带着一种期望。顺子不知这佛爷在期望什么。正看得入神,佛头却被一尺红布给盖上了。原来是师父冲完凉,从柜里拿了红布把佛头盖了。

  

  “顺子啊,佛头没到寺里,不能见光的。你去庄里打上二两酒,咱爷俩喝喝。”

  

  “哎!”顺子知道师父高兴了,就从柜里摸了钱,急吼吼地往庄子里跑去。

  

  “顺便买上一包油炸花生米,下酒!”石三在后面喊道。

  

  “知道啦——”顺子拖着长音儿不见了人影儿。

  

  “这小子,嘿嘿。”石三笑着晃了晃脑袋,钻进了铺子。

  

  过了个把月,觉能估摸着石三应该差不多把佛头雕完了。一日无事,就下山来到铁匠铺。

  

  石三正和顺子在给庄子里的磨盘鏨齿。那副磨盘用了有些年头了,磨齿早已被五谷杂粮磨得没了咬劲儿,磨脐子松垮垮的也快不顶用了。听说觉能到了铺子里,石三赶紧放下活计,带着顺子赶回来。

  

  “石施主,佛头的事情怎样了?”觉能合掌打了个问询,直接就问。

  

  “觉能师父,里边请。您安排下来,我一点儿都没敢耽搁。这不,佛头早就给您准备好了。”石三边说边把觉能请到铺子里,指着被红布包裹着的佛头道。

  

  觉能冲佛头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抬手掀开了红布。顿时,一个青魆魆水灵灵的佛头便呈现在觉能眼前。那佛头圆圆润润,天庭饱满,慈眉善目,一双细眼飘向两侧,眼神里满是安详与期待,如同真身一样。觉能看了,不禁大叹:“好,好哇!石师父真是好手艺!”又俯下身子拿手在佛头上一打摸,连声道:“好石头!师父从哪里找的这方好料?功德不浅啊!”

  

  石三呵呵笑了:“这块石料可是历经了数百年日月的老石了,唯有佛头才受当的起啊。”

  

  三人正在屋里谈论着佛头,突然听见门外一声枪响,接着乌里哇啦一通乱喊。顺子被吓了一哆嗦,刚要出门去看,胸前却被顶上了一把明晃晃的刺刀。顺子大惊失色,两腿哆嗦着快要站不住了。

  

  门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三个鬼子,都是血头血脸的,两个手里托着枪,一个胳膊被卸掉了半拉,血呼啦地挂着绷带。

  

  石三和觉能脑袋刚探出门框,立马便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上了。那鬼子乌里哇啦一通乱喊,两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一动也不敢乱动。

  

  石三不知道鬼子喊的什么,但他明白,此时不能乱动。鬼子见三个人都不敢动弹,才稍微松了口气。一个鬼子继续拿枪口指着三个人,受伤的鬼子面色苍白地倚在道边的树上,另一个则收了枪,进到屋里,开始翻箱倒柜的折腾。鬼子看来是饿了,找了屋子里所有的窝头和吃食,边吃边往外走。来到门口,一眼瞥见了红布包裹的佛头,鬼子以为定是值钱的宝贝了,伸手就揭了红布。待发现原来是一个佛头后,鬼子大失所望,又乌里哇啦一阵,估计是在骂娘。随后鬼子抬起脏乎乎的靴子,把佛头踹翻在地。

  

  觉能见状,大喝道:“不许污了佛头!”鬼子见觉能大喊,抬起枪托就砸在觉能头上,鲜血顿时顺着觉能的眉梢流了下来。石三心里发狠,手上粗大的关节嘎吱吱握在了一起。那鬼子还不解气,回身冲着佛头啐了两口痰。石三见状,大吼一声,“狗日的杂种,三爷弄死你!”抓起案上的錾子就凿进了鬼子后背。鬼子大叫一声躺在了地上。外面的鬼子哇啦一声大叫,子弹对着石三爷射过来,顿时石三爷的后腰上血流如注。觉能抓起地上的榔头,冲开枪鬼子的脑门子就砸了过去。鬼子一侧头,正砸在肩膀上,一颗子弹却射进了觉能师父的胸膛。

  

  正在发抖的顺子被这突发的一幕惊呆了,看见捂着肩膀在地上呻吟的鬼子,手足无措。石三捂着后腰,拼了力气大喊:“顺子,快砸死他!”顺子被师父的大喊惊醒了,抄起石头就砸在那开枪的鬼子头上,顿时那头颅被砸成稀泥。

  

  顺子跨到屋里抱起师父,大叫:“师父!师父!师父……”

  

  石三爷捂着后腰,睁开朦朦胧胧的一双老眼,艰难地冲顺子露了个笑容。顺子泪如雨下,跪在地上抱着石三爷不知如何是好。

  

  石三爷握着手里的錾子,颤抖着举到顺子眼前,“顺子,你的喜事师父…师父见不到了,去找孙把头,他是…好人。这把錾子,埋在磨盘岭,张…巧儿。烧了铺子,逃……”

  

  石三爷说到这里,头一耷拉,离开了人世。

  

  顺子把脸埋到石三爷怀里,长嚎一声:“师父——,爹——”,便再也哭不出声来。

  

  哭罢多时,顺子方才清醒过来。忽然想起外面应该还有一个受伤的鬼子啊。急忙抄了大锤,返身回来欲砸死那狗日的。可到门外一看,哪里还有鬼子的踪影。

  

  顺子一下害了怕,那小鬼子逃了,没准儿会叫来更多的鬼子!顺子急忙回到铺子里,把师父和觉能的尸体摆在一起,跪在地上咚咚磕了三个头,又拿来师父的錾子和家什包,一把火便点了铺子。

  

  石三爷赖以谋生的石匠铺子,眨眼间便成了一片火海。顺子跪在火前,嘶声大喊:“师父——,师父——,爹——,您走好哇!”

  

  声音伴着火势,轰隆隆地在山峪里回响。

  

  孙把头一家吃了晚饭,关了门吹了灯,正要上炕歇息,忽然听见外面砰砰的砸门声。孙把头又点了灯,坐起来倾听。

  

  “他爹,是咱家门响?”秀子娘问道。

  

  “是。我去看看。”孙把头披了衣服,来到院门后,问道:“谁呀?大晚上的。”

  

  只听得门外沙哑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叔,是我,我是顺子。”

  

  “顺子?”孙把头听是顺子,急忙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顺子“噗通”一声就跌了进来,趴在过当里爬不起来了。

  

  孙把头大惊,“顺子,顺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顺子?”急忙去扶顺子,一边对着屋里喊:“她娘,秀子,赶紧起来!”

  

  顺子跑了两个时辰,见到了孙把头,已是累得喘不动气了。孙把头一个人哪里架得动啊。

  

  秀子娘和秀子穿上衣服慌里慌张地跑出来,见到顺子这个模样,秀子娘大惊,扒拉着顺子的脸叫道:“顺子,你怎么了?这是咋地了啊,老天爷!”秀子看见顺子这样,急得眼泪哗啦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孙把头道:“他娘你起来。秀子,来和爹把顺子架到屋里去。”

  

  爷俩儿把顺子放在炕上。此时顺子才把气儿喘匀和了,脑袋瓜子也清醒过来。秀子眼泪巴巴地看着顺子,秀子娘给顺子递了一碗凉开水。顺子接过来,一股脑儿地喝下去,这才定住了神。

  

  顺子看着孙把头,眼泪就下来了,“叔啊,我师父,我师父,他死了!”

  

  “啊?!”孙把头一家人大吃一惊,孙把头忙问:“死了?怎么回事?快说!”

  

  秀子娘摸着顺子的脸,“不着急孩子,慢慢说,慢慢说。”

  

  顺子喘了长气,道:“就今天的事儿,我师父被鬼子…打死啦!”

  

  顺子边哭,边把石匠铺里发生的一幕前前后后地对秀子一家人说了一遍,一家人听得目瞪口呆。

  

  “叔啊,临了,我师父交代我,到这儿来找您。我师父还说,让我把这个錾子埋到磨盘岭去,还说有个张巧儿。”顺子边说边举起了那个紧紧攥在手里的錾子。

  

  孙把头长叹了一口气,“我就说,三爷是个有情义的血性汉子。唉,怎么这么着就没了呢!”孙把头浑浊的眼里也禁不住热泪盈眶。

  

  秀子娘和秀子也止不住地直抹眼泪。

  

  孙把头接过了顺子手中的錾子,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那是一个近尺长的铁家伙,尾巴被锤子击打的像是绽开了的月季花,錾杆子带着条条的棱路,一直延伸到鏨尖子。整条錾子在灯下闪着青硬的光泽,如同石三爷那铁骨铮铮的汉子一般。

  

  孙把头握着那錾子,沉沉地叹了口气,“三爷啊,我还指望着等孩子们成亲时,咱老哥俩一起喝个醉呢。看来,喝不了喽。”那泪珠子便再也管不住了,滴答滴答落到凉哇哇的錾子上。

  

  秀子从爹手里接过錾子,放在灯下看。“爹,您看,上面还有个字呢。”

  

  孙把头定睛看了一下。果真,在錾子的中间,的确有个模模糊糊的字。由于用得年深日久,那字硬是被石三爷的手掌磨得快不见了痕迹。

  

  孙把头对着灯影仔细看了又看,方才辨认出,说到:“似乎是个巧字。”

  

  顺子听了,叫道:“张巧儿?师父嘱咐我的那个人?定是她了!”

  

  “对,是张巧儿。”孙把头把錾子放在炕沿上,长叹了一口气,说起了石三爷生前曾经跟他掏心窝子拉的过往。

  

  石三爷是山东人,家住安丘磨盘岭。那个地方靠着大山,山上满是青石。青石是做石磨、碾子、蒜臼、石条、把门狮子的好材料。磨盘岭下的村子也叫磨盘岭。不知道是因了村子才有的山名还是因了山才有的村子名。村子里的人大都以倒弄石头为生,石三爷就是村子里的一个年轻石匠。

  

  由于村子里盛产青石和石匠,村子西边的路上便有了来来往往运送石料和石器的赶车把式。于是,村子里的张永年,便在路边上开了一家大车店,专供来往赶大车的把式歇脚儿住店吃饭,日子过得倒是宽裕。

  

  张永年膝下有个小儿子,只有五岁;还有个闺女,已经十七八了。这个闺女,就是张巧儿。张巧儿和石三爷从小就要好,等长大了,更是心心想通,明里暗里地相好着。

  

  那时的石三爷,小伙子一个,有的是力气,手艺也不赖。石三爷心里早就暗暗拿定了主意,拼命干活挣钱。石三巴望着等攒足了钱,就去张家提亲,把巧儿娶回家,让婆娘天天坐在热炕头上,看着自己凿磨盘。

  

  说实话,张永年也算是认可了这个毛脚女婿,并没有反对他们来往。

  

  巧儿没事的时候,最喜欢看着老槐树荫下光着膀子凿石头的石三。那黝黑锃亮的腱子肉,让巧儿多少回都有去搂一楼的冲动。每每石三从石头上抬起汗津津的脸,幸福地瞅一眼巧儿的时候,伏在膝盖上呆呆发愣的巧儿总是慌忙回过神来羞赧地一笑,那白白的脸儿就红红地起了云彩。石三是多么渴望捧过那俏脸,狠狠地啃上一口啊。

  

  俗话说,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正当石三和巧儿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中时,土匪刘黑七却残忍地砸碎了这两个青春男女的梦。

  

  刘黑七原名刘桂堂,是山东平邑县人。刘黑七二十三岁的时候,与当地八个痞子结拜为把子,做了土匪。按年龄,他排第七,皮肤又黑,故称刘黑七。他们在费县各村打家劫舍、“请财神”(绑票),队伍迅速壮大。鲁督张怀芝派兵剿匪,刘黑七等逃往抱犊崮。抱犊崮在费县、滕县、峄县、临沂四县交界处,大小有七十余座山峰,山深林密,易守难攻。刘黑七在这里保存了实力,壮大了队伍。后来,刘黑七与另一个土匪头目张黑脸收容各路匪众近千人,在山东江苏边界一带祸害百姓,扰乱政府。鲁督张怀芝,兖州镇守使何锋钰虽然前后剿了数次,都没有杀了刘黑七,对这个悍匪十分头疼。当石三和巧儿沉浸在幸福幻想中的时候,刘黑七正在鲁南一带活动,号“刘团”,自称团长。

  

  刘黑七性格狡诈残暴,对绑架来的人票也极狠毒。三五天不送赎金,即给其家中送去人票的一只耳朵或眼珠;再三五天,立马撕票。刘黑七撕票手段残酷之极。比如将活人埋入土坑,仅露头部,再用铁镐猛击颅顶。由于被埋的人血贯头颅,因此血花脑浆会冲出老高,称作“放天花”。还有的人被铁丝捆紧,上身浇煤油点火,称为“点天灯”。此外还有刀刺、刀铡、零刀削、活埋、剖腹、挖心等,无不残忍至极。老百姓提起刘黑七的绑票,都浑身发麻,起一层鸡皮疙瘩。

  

  然而,不幸的事情却在这一年的夏天降临到了张永年家中。巧儿五岁大的弟弟被刘黑七的土匪绑票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巧儿的娘一个跟头便栽倒在地上。张永年浑身哆嗦,不知如何是好。刘黑七索要的那一大笔赎金,自己卖掉几个大车店也凑不齐啊。一家人无计可施,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但哭也不是个办法,还得赶紧凑钱赎人啊,否则那些心狠手辣的土匪,不知会怎么下死手折磨那幼小的孩子呢。

  

  刘黑七绑架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七里八村,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也凑不起钱来,张永年急得要上吊。

  

  正在这时,路官寨有人捎来话说,县里路县长为表孝心,要给住在寨子里的老爹续弦,问张永年同不同意把巧儿嫁过去。如果同意的话,就出钱把张家那五岁的孩子赎了……

  

  沉入大江中的张永年夫妇恍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马就应了这门亲事,答应第二天就把巧儿送到路官寨成亲。

  

  巧儿刚经受了巨大的恐惧,又被这突然的噩耗击中,顿时瘫软在地上。巧儿娘抱着巧儿,放声痛哭,连道我那苦命的孩子啊,娘对不住你呀。张永年也蹲在地上,老泪纵横。

  

  巧儿哭了一下午,想想哭也无济于事。又心疼幼小的弟弟,只能擦干了眼泪,咬牙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复又给二老跪下,“爹,娘,您二老养我一场不容易,弟弟又落在土匪手里,我这当闺女的还有什么话说?我嫁!”

  

  巧儿娘抱住巧儿,哭得喘不上气来。

  

  夜里,巧儿梳妆打扮了,来到石三的家里。石三早就知道了这前前后后的事儿,正在百抓挠心,肝肠寸断,无计可施,巧儿推门就进了里屋。

  

  石三一见到巧儿,就窜起来把她抓在怀里,紧紧地箍住了。巧儿面露凄笑,对石三说:“三子,我对不起你,我应了。我不能眼看着我的弟弟被那些不是人的豺狼折磨,也不能扔下我爹我娘不管。三子,我对不起你了。”说罢咬住石三的肩头放声痛哭。

  

  石三的心都碎了,紧箍着巧儿不知如何说话。眼瞅着梦里的婆娘在自己怀里悲痛欲绝,却无计可施,只能咬碎槽牙。

  

  石三抚着巧儿哆嗦的后背,眼睛里慢慢冒出火来。石三推开巧儿,抄起起案板上的菜刀,对巧儿说,“我去杀了刘黑七那狗日的杂种!”说罢欲夺门而出。巧儿被扯了个跟头,却一把死死抱住石三的腿不放手。

  

  “石三,石三啊,你别添乱了啊。你一个人哪是刘黑七他们的对手啊,再说你上哪里找他们啊!你去拼命,我那弟弟可就没命了啊!石三,你别走,石三,你不能去送死啊!我不让你死啊石三!你出门我就撞死给你看!”巧儿哭喊道。

  

  石三听罢,直愣愣地立在门口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僵持了一会儿,石三大吼一声,把菜刀死死地剁在门扇上……

  

  石三抖抖索索地扶起了地上的巧儿,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巧儿伸出瘦白的手掌,给石三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柔声道:“三儿,咱不哭了。明天我就走了,今黑里我是你的女人,你要了我,也不枉咱俩相好一场。”冰凉的嘴唇就含住了石三的眼睛。

  

  巧儿柔软的身子偎在筋骨上,石三一阵冲动,恨不得翻身把巧儿压在身下,发泄出这天大的委屈。石三疯了似地扯开巧儿的衣服,使劲抓咬着巧儿的胸脯,巧儿浑身颤栗,“三儿,三儿,你要了巧儿,我是你的女人……”

  

  一阵悸动之后,石三突然停了下来,抱着巧儿白嫩的双肩不动了。“巧儿啊,巧儿,不行啊,我不能害了你!我要了你,那老狗发现你丢了身子,就不会好好待你了。我不能让你受苦!巧儿啊,我要你好啊,我的巧儿!”

  

  纵是巧儿坚持光溜溜地躺在怀里,石三也终究没有弄坏了巧儿的身子。石三爷就是这样的汉子。

  

  第二天,巧儿出嫁时,石三在屋里把自己灌了个烂醉,直到两天后才醒明白过来。

  

  石三拿着石匠工具匣子,来到树荫下,对着巧儿经常坐着看他干活的石头,凿了一对小小的磨盘,严丝合缝地扣上,洒了几滴热泪,埋进土里。之后便收了家什,远走他乡,最终在北平门头沟的潭柘寺下安了身。

  

  孙把头讲完这段往事,已是泪眼朦胧。再看秀子和顺子,早已泪流满面。

  

  “这錾子上的‘巧’字,肯定就是巧儿了,那是三爷一辈子的念想啊。”孙把头拿了錾子,对顺子说。“三爷让你把錾子埋在磨盘岭,是仍旧没忘了他的巧儿啊。顺子,你在这里养几天,叔给你准备一下,你就去山东,了了你师父的心愿。能见到巧儿更好,实在见不到,你把它埋在磨盘岭上,让三爷等着巧儿阴间再会吧。你们杀了两个鬼子,那一个却跑了,如果他活着回去,必定喊了救兵回来抓你,你正好也去山东躲一阵子。等事儿办完了,风头也过了,你就回来,我和你婶儿给你俩办婚事。”

  

  顺子在拐子营孙把头家歇了一天,养足了精神,就带上孙把头准备的盘缠悄悄奔山里了。

  

  临走前,孙把头对顺子说:“顺子,听拉石料的车老板儿说,小鬼子不仅攻下了北平,还占了天津卫。你要去山东,就不能经过天津卫了。你从这里往东南方向,出了门头沟,奔河北,沿路打听着去山东吧。记着,路长在嘴上,不知道的地方勤打问着点儿,别走迷了。”

  

  “嗯,叔您放心。我小时候跟着爹娘从山西要饭过来,路上怎么走我大概其还有些经验,不会出岔子的。”顺子说完,看了秀子一眼。

  

  秀子从身后拿出一双新纳的布鞋来,对着顺子说:“你穿上看看,合脚不?”

  

  孙把头和老伴对看了一眼,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笑容。

  

  顺子坐到炕沿,脱了脚上的旧鞋子,正要接新鞋,秀子却蹲下来,把新鞋子直接穿在了顺子的脚上。又试了试脚前后空当,觉得合适,方才抬起脸,满意地冲顺子笑了一下:“正合脚。”

  

  顺子在地上踩了踩,“嗯,合脚,很熨帖。”

  

  秀子娘把衣物包袱给顺子背上,说:“快走吧,路上多长心眼儿!”

  

  “嗯”,顺子背好包袱,回头看了一眼秀子,“我走了。”

  

  秀子没有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顺子出了拐子营,按孙把头指点的方向,向山里走了下去。

  

  一路上,顺子晓行夜宿,吃尽了苦头。待到一日,终于走出了大山,来到太行山北侧东麓的“都南屏障”保定。保定是京师门户,北控三关,南达九省,地连四部,雄冠中州。历史上燕国、中山国都在此立都,到清代是八督之首。

  

  然而,顺子来到保定的时候,鬼子的队伍也跟着到了保定。耳听着鬼子飞机在保定上空刺耳地飞过,炸弹一堆一堆地往城区里扔,到处都是火海狼烟。顺子夹紧了包袱,里面有师父的錾子,还有秀子做的新鞋子。新鞋子顺子没舍得穿,出了拐子营就藏在包袱里了。眼看着街上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跑,躲着炸弹,顺子也唯有跟着人群东躲西藏。

  

  飞机的轰炸一阵紧过一阵,顺子暗想完了,看来要死在这里了。正在这时,忽然看见几个部队官爷带着一大群人涌了过来。为首的一个官爷满脸是血,身上的衣服几乎成了碎片,却跑在头里冲周围的混乱人群大喊:“不要乱,大家跟我来,去防空洞!”

  

  顺子见状,急忙跟了人群,随着那军爷一起往西关方向跑去。在西关火车站,早有人招呼着大家往防空洞里跑,顺子急忙跟了进去。防空洞里黑乎乎一片,人挤人,人压人,哭爹喊娘,嘶声咒骂,乱作一团。

  

  顺子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真害怕那心脏崩裂飞了出来,想停下来喘口气,偏偏小鬼子那炮弹就跟长了眼睛似得兜着防空洞的周围就浇了下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洞外连成了一片,闷闷地传进洞里,晃得洞中四壁上的渣土哗啦哗啦地落下来,埋到人群里。

  

  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顺子就听见里面的人哭喊起来,“塌啦,洞塌啦!”紧接着,爹娘孩儿的就叫成一片。大家伙赶紧往洞外跑,顺子也转身往洞外挤。快到门口的时候,洞里突然漆黑一片,眨眼间便没了声息。

  

  当顺子苏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看见的全是火光。已经是夜里了,飞机的轰炸声没有了,但爆豆似得枪声还在连成片。

  

  顺子想爬起来,但怎么也迈不动步。回身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双腿还在土里埋着。

  

  原来,防空洞被炸塌后,洞里挤的二百多号人全被埋进了土里。鬼子仍旧不死心,丧心病狂地继续轰炸,顺子又被从土里炸了出来。好在顺子命大,虽然头脸是血,但好歹没伤着筋骨。

  

  此时顺子唯一的念头就是跑,赶紧跑,往城外跑!那里人稀,鬼子应该不去糟蹋炮弹。顺子摸了摸身上,还好,那个包袱仍旧紧紧的被缠在身上。顺子松了口气。

  

  天亮的时候,顺子终于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一个水洼里,也顾不上是什么水了,只是咕咚咕咚喝了个透饱。

  

  静下耳朵听听,那枪炮声被远远地甩在后面。这里应该离保定城很远了,顺子想。摸摸包袱里,还有几个干馍馍。顺子掏出一个,狼吞虎咽地吃进肚里。又歇息了一会儿,方才觉得有了些力气。

  

  顺子四周围看看,全是水洼洼的沼泽地。一人高的芦苇像是天然屏障,护佑着顺子慢慢离开了战火中的保定城。

  

  入冬的时候,顺子经过漫长的奔波,终于来到了沂蒙山区。此时的顺子,早已是皮肤黝黑,身体瘦削,头发眉毛一把抓。虽然面色疲惫,但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坚韧的光芒来。经过了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顺子从一个略带稚气的小伙儿,变成了能顶天立地的爷们儿了。

  

  初冬的沂蒙山区,笼在一片寒意潇潇的氛围中。蒙山高,沂水长,远古的地壳运动,塑造了以蒙山沂水为核心的巍巍八百里沂蒙山区。这里,以蒙山为首,携带沂山、芦山、北大山、孟良崮等高山和磨盘岭等无数丘陵,加以沂水、沭水在山川峡谷间萦绕如带,形成了山高坡陡,崮险岭峻,峰峦连绵,山崮层叠,悬崖峭壁,巨石嶙峋,古木参天,飞瀑流泉,涧深溪清的大好河山。特殊的地理环境,让沂蒙山区成了“四塞之崮、舟车不通、外货不入、土货不出”之地。千百年来,朴实亲和的沂蒙百姓在这里繁衍生息。

  

  顺子从一座山岭的小道里刚露出了脑袋,那巍峨的磨盘岭便横在眼前了。顺子心里一阵激动,摸摸包袱里的錾子,自言自语地说:“师父,我们到家了。”

  

  再往前走,顺子便看见了磨盘岭的峪里,那个小小的村子。这就是磨盘岭村了吧,顺子想。那个小村子在夕阳的照耀下,笼着黯淡的颜色。树叶都已落尽,道边、沟中、石旮旯里,全是一层枯黄的败叶,透着一层肃杀和悲凉的气氛。顺子叹了口气,心里一阵灰暗泛起。

  

  来到了村里,但见那断壁残垣遍布,角角落落都是散发的纸钱,大部分人家的门扇上都糊了白色的草纸,村子凝固在厚厚的悲凉中。

  

  顺子心里纳闷,慢走慢看,终于在一个柴火垛边上寻到了一位闷着头抽烟袋的老头儿。

  

  “大爷,您老好哇!”顺子上前问候了一声,在老头儿身边蹲了下来。

  

  那老头儿睁开浑浊的老眼,面无表情的打量了顺子一下,“年轻人,你是谁家亲戚?”

  

  “喔,我来找人。”顺子道。

  

  “找人啊,估计人都不在了,你来晚了。”老头儿道。

  

  顺子纳闷儿了,便问:“大爷,这村子里怎么成这样子了?好像经历了什么大变故啊。”

  

  “唉,年轻人,你是打老远来的吧?你不知道啊,地震啦。”

  

  “啊?我说呢,看着这么惨啊。”

  

  “是啊,就是头俩月,这里刚发生了大地震,村子里人死了不少。你看这些房子也塌得差不多了,惨啊。这年月,又是兵,又是匪,老天爷也来插一杠子,不给人留活路哇。”

  

  原来,这就是三七年八月发生的菏泽大地震。七级菏泽大地震,让整个齐鲁大地山崩地裂,房倒屋塌五十万间,两万人死于非命,十万人无家可归。地震中心为菏泽,散至山东全境,波及江苏河南河北天津,极其惨烈。磨盘岭村在这次地震中也自然难以幸免。

  

  老头儿絮絮叨叨地跟顺子啦了一阵儿,两滴浑浊的老泪就落了下来。老头儿的一个女儿,一个孙子,都在地震中死于非命。

  

  顺子见状,心里难过。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垂着头陪了老爷子难过。

  

  老头儿又填了一袋烟,嘬了一口,侧过脸来,看着顺子,“年轻人,你打哪儿来?找谁家呀?”

  

  顺子忙道:“大爷,我从北平过来。跟您打听个人,不知您知道不?”

  

  “谁呀?”

  

  “我的师父,石三。”

  

  “石三?你是说二十年前的石匠石三?”

  

  “嗯,他是我师父。”顺子见状,知道老头认识石三,心里暗喜。

  

  “这么一说,石三离开磨盘岭也有小二十年了。”老头说着,又嘬了一口烟,抬头望着槐树上干巴巴的枝杈。“这人哪,唉,一辈子不紧混啊。石三比我小八岁,和张永年家的闺女巧儿相好。那一年,土匪刘黑七绑了张永年小儿子的票,为了凑赎金,巧儿被迫嫁了人,做了填房。可怜这一对儿人哪!”老头儿长长叹了口气,接着说,“两天后,石三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外地,还有人说他出了家当和尚了,反正也没个准信儿。”

  

  “大爷,我是石三的徒弟。我师父死了,让我回来打听一个人,就是您说的巧儿。”

  

  “巧儿啊?她没了。可怜的一个人啊,唉!”老头儿磕了磕烟袋锅子,袖了双手,慢慢地讲起了那些陈年往事。

  

  巧儿含泪嫁给了路老爷。入洞房的夜里,巧儿心如刀绞,只把自己当做一块木头。路老爷已经六十好几了,到了风烛残年的年纪。瞅着水嫩光滑的巧儿,纵是有心,也没了多少力气。巧儿只当他也是一截木头,任路老爷在自己白嫩的身子上气喘吁吁,终没有一丝表情。路老爷自然不买账,也就不拿巧儿当人看。在路老爷家里,巧儿甚至连个使唤丫头都不如,但巧儿无忧无悲。听说石三离开后,她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再说路县长,本想干一番作为,便总要闹出点名堂来。当时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正在兴起,经常聚在一起,商量打鬼子的除汉奸的大事情。一天夜里,正当一个共产党的支部在小刘庄开会的时候,路县长得到消息,派了保安团连夜包围了小刘庄。战斗中打死共产党抗日分子七人。路县长十分高兴,认为这是自己向上级和鬼子邀功的好机会,便大张旗鼓地在安丘城进行宣传。并召开了庆功会,路县长在会上大吹大擂,一时狂妄得不行。

  

  就在路县长在大会上唾沫星子横飞的时候,南部摘月山里的游击队乔装打扮混进了会场,几只短枪刹那间将路县长打成了筛子。

  

  得知路县长死讯,路官庄的路老爷家里乱成了一锅粥。七十岁的路老爷一口大烟吞下,便伸腿瞪眼地见了阎王。

  

  路老爷死后,路家的族人一哄而起,分了路老爷的钱粮宅子和田产,把巧儿赶回了磨盘岭。

  

  回到娘家,巧儿倒是放松了不少。白天帮着爹娘照顾大车店,也还说得过去。但到了晚上,一个人孤孤单单对着昏灯,总是看见石三的影子在眼前晃,那曾经的一幕一幕夜夜在巧儿的眼根前儿回放。巧儿对着油灯里跳跃的火苗儿,一遍遍地念叨着石三的名字。石三啊,你在哪里?你听见巧儿的念叨了吗?你吃得饱穿的暖吗?巧儿想你,你觉到了吗?三儿,我的三儿啊,巧儿想你了……

  

  泪水便从巧儿苍白的脸庞上滚落下来了。巧儿一天天的憔悴下去。

  

  巧儿娘心疼闺女,见到巧儿流泪,总恨不得在自己腿上扎一锥子。但又有什么用呢?这兵荒马乱的动荡日子,人的命啊,天说了算哪!

  

  老头儿说到这里,抬头长叹一声,苦命的人啊!

  

  这样过了多年,巧儿早已是百病缠身。今年的八月,大地震让磨盘岭山崩地裂。张永年家的大车店眨眼间便成了一堆残石碎瓦。可怜的巧儿和巧儿娘,被砸在废墟里面,离开了人间……

  

  顺子听到这里,已是泪眼朦胧,心如刀绞。“师父啊,师父,您老听见了吗?我师娘她念了您一辈子啊!”

  

  顺子擦了擦眼睛,问:“那巧儿的爹和弟弟呢?”

  

  老头儿道:“大车店和巧儿娘俩儿没了后,张永年的儿子用独轮车推着张永年,去了青岛投亲了。”

  

  老头儿带着顺子,来到了村子后面的山林子里,指着众多新坟中的一处坟丘,对顺子说:“年轻人,这,就是巧儿的坟了。”

  

  顺子眼睛一热,泪水便滴了下来。顺子双膝跪倒在巧儿坟前,大喊道:“师娘,师娘,徒弟顺子给您老磕头啦!我师父也走了!临终前师父让我带着他的錾子回来找您,师父惦念了您一辈子啊!师娘,这是师父用的錾子,上面刻着您老的名字,您瞅瞅。”

  

  顺子从包袱里面拿出了石三的錾子,恭恭敬敬地对着巧儿的坟茔把着,“师娘,您看见师父了吗?师父,您看见师娘了吗?您二老闭眼吧,师父,师娘!”

  

  顺子抱着师父的錾子,跪在巧儿坟前放声大哭。

  

  老头儿站在一边,抹了抹那双沧桑的老眼,抬头看着高大的槐树上,那里有只老鸹在长一声短一声地哀啼。

  

  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布了土灰色的云,雪花便悄没声息地飘落下来。

  

  顺子把师父的錾子深深地埋进了师娘的坟里,又从坟里面掏了一抔黄土,用布包裹了,放在包袱里。遥远的北平,师父的坟里,也要有师娘的气息啊。

  

  雪花仍旧不紧不慢地飘着,洒向了大地。

  

  巧儿与石三的坟丘,慢慢被无暇的雪盖上了。顺子在洁白的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师父,师娘,那天上的日子,应该不会再有苦难了。

  

  残破的村子里,不知何人唱起了肘鼓子戏。凄凉的腔子,丝丝袅袅地在肃杀的山野里回荡——

  

  “雪映寒窗冷清清,远望楼台似银屏。无心观看窗前景,想起连日风波生……听了听樵楼上起了更,西楼上惊醒了赵美蓉。打了个寒战抬身起,用手点上蜡烛灯。心中有事难入梦,元宵节我要去观灯。借观灯,把事行,我要去到婆母家中。一来过门去吊孝,二来赶考我要进东京……”

  

  茫茫的大雪,把千疮百孔的磨盘岭捂在身下,似乎看不见了苦难的影子。只有一行逶迤而去的足迹,延伸到了远方。

  

  顺子紧紧捂着包袱,包里有师娘坟上的黄土,还有秀子做的布鞋,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的白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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