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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童话

  格林童话

  

  胡子

  

  一

  

  从图书馆里出来

  

  就像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一样

  

  满身

  

  沾着憧憬

  

  一个人

  

  独自走在陌生的街道

  

  我不知道我将走向何处

  

  我不知道何处是我的家

  

  街两旁的怪兽

  

  瞪着鬼眼

  

  疯狂地

  

  发出五颜六色的光

  

  鳞次栉比的大厦

  

  拥挤着

  

  倾斜着

  

  向我压来

  

  苍白的路面

  

  在惨淡的路灯下

  

  一条鬼影

  

  像一条尾巴

  

  和长在身上的毒瘤

  

  甩也甩不掉

  

  我从图书馆里出来

  

  就像来到地狱一样

  

  清冷

  

  凄惨

  

  我不知道我要到何处

  

  我也不知道何处是我要寻的家

  

  二

  

  晚上无事可做,格林索性到图书馆看书。图书馆好久没来,格林感到有点陌生,差一点把路走错。不过这并不影响图书馆的生意,一个格林算什么,有那么多爱学习的男女来这个地方取经修道。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待到功成名就之时,美女也会有的,黄金也会有的。当然还有一些贪图一时快乐的人,如格林室友马斌,除了把看书用来装饰门面,来此最大的任务便是钓鱼——捕获格林童话中的美人鱼。

  

  不过此格林而非彼格林。格林这名字起得真响亮,世界级的,童话大王。他那高小毕业的老爹看没看过格林童话,这无从考证。格林在家沉默寡言,除了吃喝拉撒干活之外,很少和他老爹交流。

  

  父子二人唯一和谐相处的时候是对饮成三人,一瓶二锅头,一碟花生米,二个酒杯。两个人也不说话。

  

  哧溜一声,爹喝了一杯。

  

  哧溜一声,儿子也喝一杯。

  

  然后格林又斟满了酒。格林喝酒的历史悠久,从他娘肚子里爬出来还在襁褓中,便得到他爹的栽培。吃饭的时候,他爹把他抱在怀里,用筷子头蘸一点酒,放在格林的小嘴里。格林不知好歹,还以为是什么美食,用舌头去舔,又苦又辣。格林那个时候肯定分不出味道,他也许觉得味道不地道,咧开小嘴,一脸苦相。

  

  这娃娃一点不像我,不会喝酒怎么行?老爹说着一巴掌拍在小格林的屁股上。

  

  格林嚎啕一声,示威似地哭了起来。

  

  你这酒鬼,打孩子干啥?这么小一点,你打得上手吗?你以为都像你,酒鬼一个!母亲一把夺过格林,抱在怀里,轻轻地拍打着,说道,乖宝宝!不哭!我们长大了不喝酒!

  

  格林在这样的家庭坏境中,慢慢地被熏出了酒气。

  

  图书馆如水族馆,水满满的,除了钓叟之外,剩下的就是各色的鱼儿,男鱼女鱼美人鱼,花花绿绿的,悄无声息地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啊游。聪明的鱼儿不会随便上钩,只有那经不住诱惑的美人鱼,图一时口福,被岸边的钓叟捕获。那鱼儿也懒得挣扎,顺其自然就去了。

  

  格林今天无心观鱼,这不是说他有多么清高,而是这儿的鱼儿,有一颗美人鱼的外表,狼似的欲望,绵羊似的怯懦,公主似的骄横……

  

  格林想要的是什么,他私下里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那个林若曦似乎符合他的要求。

  

  林若曦,出生年月不详,女,河北邯郸人。锦城大学古代文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爱好广泛,尤其喜欢古典音乐。因其气质上有点类似于林黛玉,她又姓林,所以很多男生戏称林妹妹。

  

  林妹妹在锦城大学属于熊猫级的人物,走到哪里都不缺乏男人的目光。所以,格林不过偶尔想一想而已,属于做梦娶媳妇类型。

  

  三

  

  格林专心致志地翻阅了一晚上图书,政治的、经济的、哲学的、文学的,格林先是两眼冒光,好似走入极乐世界一般;继而又乐极生悲,跌入望不到光亮的深渊。

  

  格林浑身冒冷汗,两手哆嗦。

  

  凡事总得思考一翻,尽信书不如无书。那书上每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蝌蚪似的文字,看似美妙绝伦,套用一位伟人的话说,我们的前途一片光明!可是格林怎么看怎么看不到未来:

  

  阿富汗反恐。朝鲜伊朗核危机。汶川大地震。海地地震。智利特大地震。玉树地震。曲舟泥石流。美国墨西哥漏油。南极的冰川融化。海平面升高……

  

  这一切一切的问题困扰着格林,那部美国好莱坞大片《2012》所描绘的世界末日莫非真的来临了?

  

  满纸荒唐言,除了欺骗便是谎言,那个西方姓马的老头是一个超级大骗子,他制造了惊天谎言。他是看不到了,格林这一辈子看来也是看不到,下一代呢?下一代,见鬼去!没有下一代了,到此为此吧。

  

  更可气的是那些小说家,编了一个个谎言与故事,欺骗那些涉世不深的少男少女,让他们如痴如狂。难怪西方第一号大骗子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中把诗人连同文学家一起逐出理想国。

  

  用西方另外一个大骗子莫尔的话说,全他妈的是乌托邦!

  

  格林研究了一个晚上,力透纸背,得出一个最终的结论,古往今来书中全都写着——谎言和欺骗。

  

  尽信书不如无书!烧了吧!这些垃圾。

  

  ……

  

  四

  

  从图书馆出来,清冷凄惨,格林打了一个冷战,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操了操手,但他知道这不该,这有点猥琐,尤其是在图书馆闭门的时候,有损他诗人的形象。眼前人潮涌动,男生女生男人女人,像鬼魅一般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

  

  格林两眼发酸,两腿发麻,他换了一个姿势,再抬头,哐当一声,图书馆落锁了,面前空无一人,林若曦今天没有来图书馆看书。她在做什么?她还好吗?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她身边那么多蠢蠢欲动的男人,她还能坚守住自己的阵地吗?

  

  格林拿起手机,拨号,还没接通又挂了。

  

  和她说什么呢?格林想。

  

  格林苦笑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已经老了,三十岁的身体,四十岁的心脏。

  

  格林沿着昏黄的路灯往前走,不经意间,眼前灯火辉煌别有洞天。霓虹灯在闪耀,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汽车在轰鸣,屁股冒着黑烟,眨了两下眼,消失在街的尽头。有三两个红男绿女,勾肩搭背地从大门口进进出出……

  

  学校西门,格林想,索性一个人喝上两杯酒。

  

  一碟花生米,半斤梅子酒。格林对着酒杯,独自享用。

  

  酒是好东西。大诗人李白,斗酒诗百篇。太他妈地夸张了!一斗酒是多少?一斗是十升,一升是二斤,也就说一斗酒是二十斤。李白他妈的是酒桶啊,能喝这么多酒?再说了,他喝的是什么酒?白酒、啤酒、黄酒、红酒,还是……当然也许古代的酒与现在的酒度数不一样,是极低度酒。就算是醪糟,喝多了也会醉。谈何写诗?全他妈的是骗人的!谎言!

  

  中国古代文化充满了浮夸和欺骗,能蒙则蒙,能骗则骗。说漂亮则美玉无瑕十全十美,果真如此吗?

  

  反正凭空说白话,死无对证,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格林在锦城大学文学院也算是一个小有名气诗人,他曾经在一个不很有名气的杂志上发表了几首小诗,便被别人称作诗人。喊的人多了,时间长了,格林也就觉得自己是诗人了。于是乎,全心投入,一首首地写,一首首地投。很不幸,先前那家杂志改版了,成了一家时尚杂志,发一些被格林称之为无病呻吟的快餐文学,所以格林的诗歌也就失去了阵地。

  

  格林把自己的诗歌就像播撒种子一般洒向全国各地,播撒的是希望,收获的是失望。偶尔也有几条漏网之鱼,可惜都发在文学社团主办的内部刊物上,这让格林很受伤,人也消沉起来。不过这倒让格林增加了几分诗人的气质,显得有点仙风道骨形销骨立。走在人群里,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

  

  格林边喝酒边念念有词,便写下那首他十分得意的《我从图书馆出来》的诗。

  

  五

  

  男研究生宿舍

  

  我们是四条汉子

  

  这是我们的宿舍

  

  欢迎女孩子来玩

  

  欢迎单身女孩常来玩

  

  我们将提供全套服务

  

  三陪

  

  陪吃陪玩陪聊

  

  一陪到底

  

  别嫌我们的宿舍脏

  

  别嫌我们的宿舍乱

  

  我们是一群老男人

  

  男人本来就这样嘛

  

  这样才有男人味嘛

  

  刘大的鞋子扔得

  

  到处都是

  

  每天早上起来

  

  他都忙着找鞋

  

  和袜子

  

  每一次出门

  

  他西装革履

  

  皮鞋擦得铮亮

  

  这家伙道貌岸然

  

  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每天倒挂在网上钓鱼

  

  有一回泡到恐龙

  

  落荒而逃

  

  跳跳是一个诗人

  

  他发誓要写出不朽的经典

  

  每天寻寻觅觅

  

  却找不到灵感

  

  我们说没有你这样的诗人

  

  写的诗清汤寡水

  

  诗人得要有生活

  

  比如你要去泡妞

  

  我们伟大的诗人

  

  如郭沫若徐志摩

  

  都是泡妞的高手

  

  写出了一流的诗

  

  跳跳于是改变了研究方向

  

  往女人堆里钻

  

  他总是沉浸在失恋的感觉中

  

  害得我们陪他喝了无数次酒

  

  安慰了的话说了一箩筐

  

  我们在一起骂权贵骂贪官骂为富不仁者

  

  痛斥道德的沦丧人们的麻木不仁

  

  和人类的堕落

  

  一起责骂小女生没良心

  

  有眼不识金香玉

  

  我们以后不再找女人了

  

  送上门来

  

  我们也不和她们谈恋爱

  

  可是第二天跳跳醒来

  

  又匆匆上马

  

  展开新的一轮角逐

  

  马斌是个皮条客

  

  他研究的是生物

  

  他深感我们种族的退化

  

  立志要改良后代的品种

  

  这是一个很麻烦的工程

  

  为此,他要找一个合作伙伴

  

  他到处游荡

  

  从图书馆溜哒到教室

  

  从教室溜哒到图书馆

  

  像妓女一样招揽生意

  

  把一个个小女生往宿舍里带

  

  我们评头论足

  

  说这个女生个头太矮

  

  那个女生胸脯不高傲

  

  马斌很恼火

  

  他的女朋友过几天都成了

  

  刘大的俘虏

  

  有段时间刘大夜不归宿

  

  我们很替他身体担心

  

  马斌狠狠地说

  

  累死他

  

  至于我

  

  没什么好说啦

  

  不好

  

  老板打我手机

  

  他向我要论文

  

  得去应付一下他

  

  回头见

  

  六

  

  研究生生活是轻松的,导师好比是牧羊人,学子们好比是一群羊,牧羊人把你赶到牧场,吃不吃草那是你的事。你可以尽情挥洒你的才华、挥霍你的青春,想怎么耍就怎么耍。到了收获的季节,牧羊人把羊往一起一集中,便有人来买你,肥得有人出个大价,瘦的就打点折,也就出售了。只要你在毕业前,在公开刊物上发表一篇论文,按时完成毕业论文,将来无论怎么样也可以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再说了,这年头发表论文不是难事,只要你交钱,不论你的文章写的是什么,都有地方发表。因此,格林们优哉游哉,有充足的时间思考问题。

  

  刘大,男,湖南衡阳人氏。因其年龄在宿舍里最大,又结过婚,当之无愧为401宿舍老大,因此,兄弟们热情洋溢称之为刘大。不过,据马斌考证,其实那都是表面文章,刘大之所以得名刘大,是因为其某种器官特别大,刘大曾在厕所里面与一干男生比大小,刘大比所有的都要大一号,所以有好事者亲切地称他为“刘大”。

  

  刘大近来迷念上网络聊天,他声称要写一篇论文,题目为《网络对成人的影响》。为此,他整天泡在网上,查资料做问卷调查。他最近在网上交了一个网名叫毒药的女网友,二人聊得正欢。

  

  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子?男的问。

  

  你真的想见我,就买一张机票飞到烟台。女的说。

  

  我还在读书,没钱啊。男的道。

  

  我为你买。女的道。

  

  当然好拉。不过,作为男人,花你的钱是被人看不起的。

  

  那又何妨?我们是朋友哈。

  

  聊了这么多天,我还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子?刘大道。

  

  这重要吗?

  

  仅仅是好奇。

  

  毒药发起视频邀请。

  

  兄弟们,配合一下!我要和毒药要视频聊天了。刘大兴奋地向一旁的马斌和跳跳喊道,那样子好像吃了春药一般。

  

  马斌和跳跳正在联合作战,二人新近喜欢上一款血战东京的游戏,模拟我突击队抢占日本东京的情景。这一款游戏时下很火,它切合了我们民族心理——全国人民都在反日。前一段时间,日本军舰撞沉了我钓鱼岛附近的渔船,全国各地掀起反日高潮,反日游行抵制日货。有好事者模拟中日两国开战,我突击队攻占日本东京,与日本鬼子展开肉搏战。这一款游戏传说很黄很暴力,据说歼灭了所有日本自卫队员后,你可以任意处置日本女人。这惹得全国各地拥有爱国主义情操的玩家们热血沸腾,誓死要战胜自卫队,攻占东京。不过,时至今日,网上说也没有人能通关打败日本鬼子。有玩家感叹道,日本人太强大了!

  

  马斌和跳跳玩得正酣,听说刘大和女网友视频,毅然决定休战,前来围观。

  

  恰好这时,格林带着一身酒气,晃晃悠悠地走进宿舍。

  

  干什么?格林看三个人一起凑在电脑跟前,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也挤了过去看热闹。

  

  你们宿舍一共几个人呀?毒药说。

  

  四个呀。刘大答道。

  

  无聊!格林有点失望,原来是聊天,不是中日大战开始了。他看到一个模糊的面孔在液晶显示屏上晃动。

  

  我没有骗你吧?刘大对着摄像头介绍说,这是我们宿舍诗人跳跳。

  

  嗨!美女!我是跳跳。你长得好好漂亮啊!跳跳朝着视频中的女人飞了一个吻。

  

  谢谢!那美女嗲声嗲气地说,你的名字好奇怪呀!你干嘛给自己起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还没等跳跳说话,刘大道,他走路一跳一跳的,所以,我们便喊他跳跳。

  

  原来如此啊!有意思。

  

  毒药毒药!我爱你!马斌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向那女人挥了挥手,自我介绍道,我是研究生物的马斌,想改良品种找我哈!

  

  马斌这个名字好熟悉呀!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见过我?这说明我们俩有缘啊!

  

  你看过一部电影《巫山云雨》没有,他是不是很像那里面的马斌?跳跳接过话道。

  

  太像了!我说我怎么在哪儿见过,原来长着明星脸啊。

  

  美女,别来无恙啊!马斌兴奋地挥了挥手说。

  

  ……

  

  格林不屑一顾,扭过头,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打开电脑,查信,除了二封垃圾信件之外,别无所有。

  

  格林失望地关上电脑,连脚也没洗,爬上床去。

  

  酒精开始发作,格林晕晕乎乎,好似腾云驾雾般。

  

  朦胧中,有一位身着一袭白色纱裙的女子向格林微笑,格林呆了,那迷人的微笑,像三伏天喝了一瓶冰冻的水那样清爽。她挥了挥手,转身欲离去。

  

  不能走啊!格林大声喊,等等我!

  

  那女子不闻不顾,转身去了。风掀起她的长发,衣阙飘飘,宛如壁画中飞天的仙女。

  

  格林不顾一切在后面追赶,她回眸一笑。最是那温柔的回顾,宛如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格林被她的美怔住了,忘记了追赶,忘记了自己,忘记了一切……

  

  仙女挥了挥手,不带走一丝云彩,在格林面前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七

  

  恍然从梦中惊悸醒来,委屈与惆怅充满着格林的身心,再也睡不着了。

  

  噼里啪啦!刘大还在敲击着键盘,他是一个夜猫子,凌晨三四点睡觉是常事。格林有时想,刘大真是一个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的人,晚上睡这么晚,早上也能起来去上课,而且人家中午还不休息。他睡觉的时候,哪怕风吹雨打,他也能照睡不误。

  

  格林对面床上的马斌,又咧开大嘴,哼呀咳呀呼呀吭呀,打起呼噜,不亚于三级地震,格林感到整个屋子都在颤动。

  

  这又是一个吃得饱睡得香的主,格林有点羡慕马斌了,这家伙大大咧咧的,整天嘻嘻哈哈,很少烦恼。

  

  格林躺在床上,回想着刚才的梦境,很温馨也很甜蜜。

  

  她是谁呢。格林想,林若曦!只有她也只有她,才会如此有魅力,走进自己的梦里。

  

  格林咀嚼那略带苦涩的梦,无限的惆怅。

  

  弗洛伊德说,梦是潜意识的表达。人在现实中受到压抑,就会在梦中寻求发泄。难道我真的爱上了林若曦了?她是我爱的人吗?

  

  我的所爱在哪里?格林无数次在心里问自己,他无数次想象她的样子:

  

  她是一块洁白美玉,晶莹透明。

  

  她有蓝色的忧郁,她有水晶般的心。

  

  她自始至终在寻觅,寻觅真心爱她的人保护她的人。

  

  在偶然也是必然的机会,我们相遇了,我的人格魅力打动了她。

  

  然后,她把心掏给我。

  

  我宠她,爱她。

  

  在我们共同的生活中,慢慢地,她成长为我的女人。

  

  然而,这样的女人又能在哪儿找到呢。她是吗?格林问自己。也许这只是格林永远的一个梦幻、一个童话,一个永不不可告人的情结。

  

  格林望着天花板,没有头绪。

  

  八

  

  格林折腾了半个晚上,醒来已经九点多了。到哪儿去消磨这一天的时间呢?这是一个问题。研二了,课很少,上午有二节西方文论课,但格林不打算去听。对于上课,格林三天打鱼二天晒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到处溜达。主要是懒得听那老家伙说教,他讲的全他妈的骗人的。有一回说到现象还原,老家伙说得唾沫星溅多高。说到最后,老家伙总结道,至于什么是现象还原?我也说不清楚,有兴趣的同学自己可以钻研一下。

  

  见鬼去吧?自己都搞不清楚,还在这儿嘚不嘚嘚不嘚骗我们。从那以后,格林再也没有去听他讲过课。

  

  格林感到太阳穴有点胀,头有点发昏,那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格林犹豫了一下,决定到铁路边喝茶晒太阳。

  

  茶也不是什么好茶,当地产的花茶,喝到嘴里,淡淡的甜丝丝的。格林望着杯中的茶水,水呈浅黄色,上面漂着几朵茉莉花。

  

  锦城的天气就像忧郁少女的脸,紧锁双黛,不见一丝笑容;只有当她的情人到来之际,她才一脸灿烂。今天难得是一个晴天,太阳像一位疲惫的老人,懒懒洋洋的,无精打采。

  

  格林揉了揉眼,杯中映出苍老的面孔,黄黄的,略带几分憔悴,从而使整个脸显得棱角分明,尤其是一双眼,深邃而又迷茫。

  

  格林有一颗年轻而又衰老的心。年轻,是因为他还不到三十岁,还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衰老,是因为格林对生活已经没有了激情。

  

  人生是什么?理想又是什么?

  

  张爱玲曾说过,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布满了虱子。生活是美好的,面对着青山绿水,格林觉得灵魂都飘了起来。尘事间的纷扰,个人的恩恩怨怨又算什么?这也许是道家所谓的最高境界,但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如果一切都空了,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张爱玲又说过,出名要趁早,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格林不甘于寂寞,不愿过这这种平庸的生活,他要出名,他要成为著名的诗人,写出一流的诗歌,创作出足能当作枕头的大书!哪怕死了,也能骄傲地拍着它,就像抚摸自己的儿子一样,自豪地说,看!我不枉活一回!为此,格林拼搏过,努力过,奋斗过,而又得到了什么?

  

  不远处的茶座坐着一对恋人,女的很俏,男的很帅,他们紧紧地相拥着,说些他们自己才懂的情话。忽然,女孩站起来,转身要走。男孩迅速地追上去,上前一把抱住女孩。女孩欲挣脱男孩的双手,男孩死死地抱着不放。他们就这样的僵持着,一动不动……

  

  格林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

  

  爱情是什么?难道就是一个人苦苦追寻,另一个向菩萨一样施舍吗?难道就是用某种物质作桥梁,把不相关的男女连接在一起吗?难道是为了肉体的快乐而结合吗?……

  

  可惜美好的东西总是不长久,生活总是展现最残酷的一面给你。你欲罢不能,欲求索又不得。你痛苦万分,陷入无尽的烦恼中。你想引颈试刀,以血祭情,以表达你的忠诚。而当你偶然看到你所爱的人和别人手牵着手漫步,你反而释然了,这样的人值得你爱吗?

  

  爱,是魔,是妖,一旦中了圈套,你就永远走不脱;爱,就是一杯又醇又香的美酒,闻着特别香,一喝便醉了。

  

  对面的一对恋人仍各不相让,男孩似乎在对女孩说些什么?

  

  女孩终于挣脱了男孩的手,跑了。男孩本欲追去,只听见女孩狠狠地说道,去死吧!我不想见到你!

  

  男孩追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垂头丧气回到椅子上,端起茶杯,猛喝了几口,然后又抬起头,漠然地望着远方。格林看见两行混浊的泪慢慢地流了下来。

  

  他一定很伤心!

  

  那个男孩坐了片刻,还是站了起来,朝女孩跑去的方向追去。

  

  嘿!男孩,祝你好运,能够博得她的芳心!

  

  呜……一声长啸,一列火车带着风声呼啸着从远方驶来,天在摇地在动,格林看见铁轨在风中跳舞。一节、二节、三节……很快驶向远方。格林想起寂寞的诗人——海子,他唱着献给土地和太阳的歌,让他的头颅开出一朵美丽的花朵。他不再到处漂泊了,而是去寻找他的麦地村庄月亮和天空去了。

  

  海子涅磐了,不再与我们这群俗人和蠢物为伍了,他果真能平静地离去吗?他留下给我们的又是什么呢?一串串长长的思考……

  

  海子去了,而他的双亲还活着。为了生活,他们不顾自己的年迈体衰,不得不头顶烈日,脚踩黄土,挥汗如雨地在田间地头耕作……

  

  格林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格林仿佛看见母亲布满皱纹的脸、父亲岣嵝的身躯,和他们期待的目光、长长的叹息以及苍老的咳嗽声……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挂在头顶的树梢上,苍白的阳光透过树丛,洒落在格林的身上,格林感到一片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九

  

  吃过晚饭,格林准备去找林若曦。

  

  林若曦的宿舍高朋满座,格林都认识,一个是富二代,据说家里有几个亿,每天开着宝马来学校上课。还有一个小说家,自说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一篇小说,不过格林翻阅了近几年所有的《人民文学》也没有见到小说家的小说。格林在角落看见了跳跳,他一个人寂寥地坐在那里偶尔瞅二眼林若曦的衣裙。

  

  林若曦娴静地坐着,听几个人高谈阔论。

  

  鲁迅算什么文学家?小说就那几篇,杂文类似于杂感,很多还是骂人的。有一个专家在一所著名高校做了一个调查,除了做研究的同学还在读之外,很多人不知道鲁迅是哪个?富二代侃侃而谈。

  

  格林虽然不怎么喜欢鲁迅,但是鲁迅在文学上的成就是无论如何无法抹杀的,他很反感富二代的口吻,有了几个臭钱了,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了。

  

  其实,对于鲁迅我们不能一概抹杀。小说家接过话说,他毕竟是第一个写白话小说的……

  

  格林暗笑,水平不过如此。格林懒得驳斥他,耐着性子,继续听他贩卖别人的高见。

  

  ……鲁迅在很多方面做出了开创性的尝试,比如语言、结构等。但是从语言上说,鲁迅小说的语言绝不是什么小说语言,而是一种地地道道杂文语言。概念化大于形象,这是鲁迅小说一个最大的问题。你们可以仔细阅读一下他的《狂人日记》,这些问题在这部小说里有突出的表现。

  

  小说家说得头头是道眉飞色舞唾沫星乱飞,几个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断点头。格林看见林若曦的眼神里对小说家留露出几分敬佩之情。

  

  哎!大诗人来了!小说家看见了格林站在门口,招手道,进来聊一会儿鲁迅啊?我们今天的议题是“鲁迅和中国现当代文学”,你可以从你们诗人的角度谈一谈鲁迅哈!

  

  进来坐!林若曦款款地站起身,在旁边搬出一个凳子,放在富二代的对面,柔柔地说,格林,请坐啊!

  

  你们看,格林今天涂眼影了。富二代打住话头,把矛头指向格林。

  

  可恶!格林心里骂道。

  

  真的。小说家应和着。

  

  满屋子的人把的目光同时扫向格林,像看大熊猫似的。

  

  昨天睡晚了。格林干笑了笑。

  

  失眠吧?小说家说。

  

  我看是失恋了。富二代幸灾乐祸地说。

  

  格林把目光转向了林若曦,她面带微笑,永远都是那种甜甜的笑,看不出喜好,看不出感情。

  

  在这个社会里没人同情弱者,人人都把鲜花和掌声献给成功者,谁也不会在你无聊的时候,伸出一只手给你。

  

  格林扫了一眼室内,所有的人都准备欣赏格林痛苦的表演。

  

  格林忍无可忍,豁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格林本来想找林若曦诉说衷肠,见此情景,他知道他没有戏了,能够周旋于富二代和小说家的女人,显然不是他的菜。格林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楼,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格林打算买安眠药。

  

  安眠药?药店老板翻着母狗似的眼看了格林半天。

  

  对,安眠药!格林又重复一边。

  

  对不起,没有。老板晃了晃脑袋说。

  

  放心,我不会去死。格林吼道。

  

  ……

  

  格林决定去买醉!要了一个菜一瓶红星二锅头,自斟自饮。

  

  酒一杯接着一杯下了肚,格林脸也红了,舌头也短了,肚子里也好像着了火。

  

  格林遥遥晃晃地回到宿舍。宿舍里,刘大今晚没有上网,转业成了建筑工人,正在和三个人修长城。

  

  幺鸡!

  

  一万!

  

  我和了!

  

  ……

  

  他们高声吆喝着,麻将声声,发出哗哗的响。

  

  格林气冲斗牛,大叫一声,你们他妈的都给我滚!

  

  人们愣了一下,接着又在堆坯垛。

  

  格林不知道从哪来的火气,从床上跳下来,一伸手,顷刻间,万里长城倒了!哦,原来万里长城不是孟姜女哭倒的,而是格林掀翻的!

  

  有一个家伙不乐意,上前欲与格林理论。刘大拦住他,小声地对他说,别同他一般见识,他有病!我们到别处玩。

  

  格林还是听见了,不过没同他计较。格林本来想同他们大打出手,不料他们却草草收场。真的,真想他妈地大打一架,打得你死我活。

  

  觉是无法再睡了,格林索性起床,换好行头,到操场跑步。

  

  格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拼命地在长长的跑道上奔跑。耳边刮着风声,两腿打颤,好像在飞。酒劲上来了,天在旋地在转,格林头发晕眼发黑,四脚朝天地重重地摔到在地上。格林挣扎着欲站起来,两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格林喘着粗气躺在地上,仰望着夜空。天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笼罩着一层蒙蒙的云。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传来情人的呢喃呓语……

  

  格林的心空荡荡的,有很多话却无人倾诉。

  

  十

  

  格林从外面踉跄着回来,上楼时,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格林像皮球一样滚了下去,好在台阶不高,只有十级。眼镜破了,脸青了,鼻子也肿了。

  

  他妈的,真够晦气的!格林捡起破眼镜戴上,骂骂咧咧地回到宿舍。

  

  隔壁宿舍里几个家伙正在看电影,好莱坞大片,枪战的,声音很大,乱糟糟的。

  

  格林摸了摸自己全身,除了眼镜摔破之外,什么零件都没少。

  

  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马斌抬了一下眼皮,挪了一下屁股,像是对格林说话,接着又聚精会神地看他的显示器。

  

  谁?格林吃惊地问。

  

  好像是你老板朱全伟,跳跳道。

  

  他找我做什么?格林想,他最近不是出差去了吗?还有一个星期才能回来呀!他干嘛不打我手机呀?

  

  听声音有点像院长的声音,不过他说他回头打你手机。跳跳放下手中的枪,把凳子往格林身边拉了拉,小声地问,你也喜欢林妹妹?

  

  格林很看不惯跳跳那种小人样子,看他今晚在林若曦宿舍那种哈巴狗般的表现,哪有一点诗人的气质,还一心一意地想成为诗人?

  

  格林本来懒得理他,但事关林若曦,不得强打精神和他周旋。因此说道,你从哪方面看出来我喜欢她?

  

  这个还用问?马斌?跳跳喊道,你认识林妹妹吗?

  

  马斌抬起头答道,你们文学院那个熊猫啊?

  

  你喜欢她吗?跳跳问。

  

  我喜欢她有什么用?她不喜欢我呀!害得我看了她二眼后,她的笑我再也忘不了。太迷人了!太有杀伤力了!马斌啧啧地咂嘴道,那个样子好像似在亲吻林若曦似的。

  

  你们在聊谁?刘大从外面进来,好奇地问。

  

  林妹妹呀。马斌道。

  

  她呀!大众情人,迷死人啊!哥作为过来人,我不得不给你几个小年轻上一堂课。

  

  你们听好!刘大把他的太师椅往旁边拉了拉,很舒服地靠上去,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爱上这样的女人等于自杀啊!

  

  有那么严重?跳跳道。

  

  你们不信?这世上有四种女人爱不得。刘大道。

  

  哪四种?马斌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们别打岔!我慢慢说,跳跳有烟吗?来一只。

  

  跳跳扔过去一支烟,刘大接住,看了看,云烟啊?发财了。

  

  刘大这个人特讨厌,说话故作神秘,尤其在别人关注他的时候,他总会做足文章卖尽关子,好显示他的学问。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格林不耐烦了。

  

  你怎么用这种口气与哥说话啊?今晚哥打了会小麻将,歇一歇脑子,你看你,脸不是脸屁股不是屁股,还要掀哥的摊子!

  

  不说他了,这不是林妹妹闹的吗?跳跳拦住话头道,典型的青春骚动症!

  

  你们别扯远了!老大继续说啊!马斌在旁等急了,催促道。

  

  那我可说了,你们不要再插话了!

  

  快说吧!没人拦你!格林又说道。

  

  第一种是无貌无才无德的女人,这种女人不能碰。既然无貌,必定妒忌,心胸狭窄,又加上无才,无处排遣,喜欢钻牛角尖。这种女人可怕!

  

  这种女人,我们都不会碰!马斌和和跳跳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谁会爱上她!

  

  情人眼里出西施!刘大道,第二种是有貌无才无德,这种女人不能要。仗着有几分姿色,在男人面前卖乖弄俏,什么事都做出来。娶了这种女人,准备戴绿帽子吧!

  

  小心了!跳跳!生活中这种人多得很!马斌感叹道。

  

  第三种是有貌有才无德,这种女人更可怕!自以为才貌双全,自爱自怜,把全天下的男人都不放在眼里。爱上这种女人,不玩死你才怪呢!

  

  第四种是有貌有才有德……

  

  等一下等一下,老大,你刚才说的那三种女人我觉得都有道理,这有貌有才有德的女人怎么爱不得呢?这是女人中战斗机——极品珍品啊!跳跳耐不住,插言道。

  

  是啊!极品珍品啊!哪个男人不想得到?不过,这样的女人上哪儿有呢?即使有也只有远远观之不可玩之,哪还是女人,完全是圣母。只能把当做菩萨一般,供在头上膜拜吧!你们说娶了这种女人,还不累死?

  

  真理啊!大哥!跳跳上前,一把抱住刘大道,你太有才了!以前俺咋没看出来呢。

  

  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同志啊!马斌在旁边装作大惊小怪,大声地吆喝。

  

  格林在旁边有点作呕,说的还蛮有道理,行为却让人恶心。

  

  来!啵一个!跳跳道。

  

  去去去!还没有说完。刘大挥舞着手,像赶苍蝇一般,把跳跳赶回板凳上去。

  

  你们想一想,林妹妹是哪种女人?第三种还是第四种?所以,林妹妹碰不得,只能远看一看,偶尔意淫一下吧!否则爱上她,等于自杀。

  

  有道理!精辟!马斌道,符合我的择偶观。

  

  什么精辟?屁精!格林一听刘大侮辱林若曦,心里老大不高兴,很不受用地回敬道。

  

  我说你这个人今晚怎么回事?想吵架吗?我偏不理你!刘大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继续继续!马斌催促道。

  

  格林一转身到卫生间冲凉去了,不过,他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刘大的谆谆教诲。

  

  ……找女人一定要找善良贤惠乖巧的,那种非你不嫁的,赶都赶不走,对你忠心不二的女人……你们看我老婆,在家里为我带孩子,任劳任怨。我对我老婆什么都满意,就是不满意她没有给老子生一个儿子。哎!我这一辈一定要一个儿子。不生儿子决不罢休!……

  

  ……

  

  ……女人不能宠!你越是怕失去她、在乎她,越容易失去她……

  

  ……

  

  格林冲完澡,刘大的讲座已经结束了,三个人各就各位,继续自己未尽的事业:刘大继续在写《网络对成人世界的影响》,跳跳和马斌仍联合作战,他们俩据说已经进入东京城,正在进行巷战。战争已经白热化了,稍微疏忽大意将前功尽弃。隔壁的午夜电影也散了,只听见冲锋枪哒哒地在扫射,不时还传来迫击炮的爆炸声,和建筑物的倒塌声。马斌们众志成城,万众一心,不怕苦难,坚韧挺拔,顽强拼搏,走向胜利。

  

  格林洗刷完毕,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说,这群人为什么每天都这样啊!不过,肤浅是当前文化的潮流,把无知当成无畏,把媚俗当成高雅,把痞子当成文化英雄,做三流的事,读二流的书,说一流的话……

  

  马斌和跳跳还在联合作战……

  

  刘大还在敲击键盘……

  

  几点了?他们怎么还不睡呀?格林再也忍受不住了,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格林原想客客气气和颜悦色劝他们几句,但话一出口却变味了:

  

  你们他妈的想干什么?让不让人睡觉了!格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料头撞在天花板上,格林双眼直冒金花。

  

  他妈的你今天吃火药了!刘大愤愤不平地说,你还把自己当成一盘菜了!

  

  怎么啦?你看几点了?还让不让人活了?格林也不示弱,吼道。

  

  三点了?兄弟们!睡了睡了!马斌和稀泥说,明天上午还有二节马列理论课,马列老头可说了明天点名,谁不来死定了!

  

  马斌说完,开始关机,洗脚刷牙,然后像只大狗熊一样,噗哧噗哧地爬上床。

  

  跳跳也冲了个凉,上床了。

  

  刘大端了一盘水,躲到宿舍的角落里洗脚。哗啦啦的水声,像女人的小便。

  

  格林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为什么不到卫生间洗一个澡呢?

  

  洗完屁股,刘大爬上床,打开床头灯,翻起一本书。书页翻翻地哗哗响,像秋风在扫落叶一般。

  

  我操他妈,他为什么先前不看书,而非等到别人睡觉的时候再看书?

  

  白赤的光,就像二八月的太阳,照得格林浑身不舒服。格林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

  

  这时,楼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震得格林睡意全无,只好爬起来,灌了二两二锅头。头脑出现眩晕,格林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试问自己:这么大的世界难道没有我容身之地吗?

  

  十一

  

  迷迷糊糊天亮了,格林一看时间,坏了,九点半了!

  

  格林赶忙爬起来,捣鼓一下牙,洗了一把脸,抓起书就往教室跑,教室里差不多座无虚席了。格林东瞅瞅西看看,想看一看林若曦坐在哪儿?人黑压压的一片,没看到,格林不禁很失望。来上这门马列理论课,不是因为讲授马列文选的老头课讲得好,而是因为这是一门大课,差不多有一半的研究生来都来上课,可以看到林若曦。另外还有一点是马列老头经常发动突然袭击——点名,一旦逃课被逮住了,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在大学里给研究生上课,一般的老师是不点名的,学生也不会逃课,而且可能还会有旁听生。也只有那些不自信的老师,为了不至于对着桌椅上课,便点名签到。

  

  马列老头人很精神,长着马克思的大胡子,穿着国服,戴着老花镜,操着一口流利的锦城话,讲得一板一眼,十分陶醉。他说到兴奋处,把眼珠往下一翻,大吼一声,把睡觉的同学都惊醒了,大家抬头四顾,茫然不知所措……

  

  马列老头很认真,十二点十分才下课,害得格林们经常排队打饭。好容易打到饭,找到一个座位,刚吃了几口,感到不对劲,格林从口里扯出一条条长长的头发,黄黄的,不知是什么毛。

  

  格林几乎反胃了,端着碗,去找管理员理论。

  

  头发?不会吧?是不是你的?

  

  我有这么长的头发吗?

  

  我也没有啊!

  

  什么话,你他妈的,皮松了!

  

  你骂人!

  

  我还他妈的打你呢!说完,格林把饭扣到他的脑袋上。

  

  立刻,围上来一大群学生,一个挨着一个,伸着脖子,瞪着死鱼似的眼珠,想看一出好戏。

  

  你——小——子,有种!哪个学院的?

  

  文学院的!

  

  他妈的,遇到一个懦夫!格林原想和他大打出手,发泄一下心头的恶气,不料这家伙是个软蛋。

  

  格林有点扫兴,冲着围观的人群骂道,滚你他妈的蛋!看什么看,老子教训儿子,有什么看头!

  

  格林回到宿舍,跳跳说,刘大走了,到烟台去看毒药了。

  

  看跳跳神情,他一定很羡慕刘大,也难怪,刘大都奔四的人了,艳遇不断。格林有时纳闷:刘大要貌无貌要才无才,为什么那么多女人喜欢他呢?真得虚心向他请教一下。

  

  到烟台去看毒药了?格林没好气地说,前几天他不是说,他老婆又快生了吗?

  

  已经生了,又是一个女子!所以,老大很郁闷,去放松一下。

  

  格林不禁为刘大的老婆感到悲哀,什么年代了,还在为生儿子奋斗。这个刘大太他妈的封建保守不负责任了,他老婆也太伟大了!这种女人我格林怎么没有遇到?

  

  噼哩啪啦!隔壁的两个家伙又干上了。他们先前为了抢占一个床位结下梁子,常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干戈。

  

  没人去拉架,大家都躲在被窝里看哈哈笑,惟恐血溅到自己身上。

  

  格林无心再睡觉,只好上网聊天。

  

  真他妈的倒霉,遇到一个浪女,三句话不说,她问格林寂寞吗?

  

  格林说十分无聊。

  

  上床吧!

  

  ……

  

  我操她祖宗!睡觉!

  

  格林刚躺下,手机响了,一看,老板朱全伟的!格林立刻紧张起来。

  

  你这一段怎么搞的?满嘴酒气,胡说八道。你别认为我当初录取你,是因为你会写诗……你今天为什么和餐厅管理员打架?

  

  ……另外,你毕业论文选题选得怎么样了?我回来后,把提纲拿给我看一看……

  

  怎么办?格林脊梁骨直冒凉气。他妈的,那个管理员把我告了……管他去呢,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还能把我怎样?

  

  十二

  

  格林决定给林若曦写一封情书。爱与其憋在心里,不如大胆地说出来。说出来还有一分机会,闷在心里她怎么知道我爱她呢。即使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格林打开电脑,面对空荡荡的Word文档,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说我爱她吗?庸俗!那写些什么?格林感觉文思枯竭,自己还想成为一个诗人,却连一封情书都写不好。

  

  格林颓唐地坐在凳子上,久久凝视桌面上林若曦的照片:她穿着牛仔裙,扎着小辫,背着书包,拿着兰色的塑料杯,正在朝着自己甜甜的笑。格林心旌荡漾,他做了一个搂抱状,想把她搂在怀里。

  

  这张照片是格林向林若曦要的。林若曦电脑背景也是这一张,有一回格林看见了,便向她要。

  

  我的照片从来不轻易送给异性。林若曦笑着说。

  

  我也不给吗?格林盯着林若曦,他看见那婴儿般皮肤上还附着一层淡淡的绒毛。

  

  格林看呆了,半天没有反应。

  

  看什么呢?林若曦把她如削葱般手往格林眼前晃了晃,嬉笑道,好了,送给你了!不过,不要有什么想法啊?

  

  格林脸一红,说道,我会把你像圣母一样供在我心灵中最纯洁地方,总得行了吧?

  

  去你的……林若曦似娇似嗔地说。

  

  ……

  

  格林恍然从如烟的往事中醒来,他陶醉在幸福之中,面对着空白的文档,迅速地敲出一行行文字:

  

  若曦:

  

  如果再有一次生命的话,我仍然愿意走上文学这条路。虽然我知道走这条路,也许我一生都无法实现我的理想,但我还是要义无返顾地走下去,永不回头!

  

  如果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也许我还会遇到你,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哪怕我会付出一定代价,我决不后悔!永不后悔!!

  

  我喜欢你沉思的样子;

  

  我喜欢听见你的笑声,看见你的笑脸;

  

  我喜欢你穿着牛仔裙,扎着小辫,背着书包,拿着兰色的塑料杯,一个人行走;

  

  我喜欢你是一位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像一个快乐的天使,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我喜欢你清水出芙蓉的美;

  

  我喜欢你的天真纯朴;

  

  我最忧虑你一脸疲惫的样子;

  

  我最无奈你说你又想家了;

  

  我最在乎你对我的态度;

  

  我最烦你明知我的心事,却远远地躲着我;

  

  我最不愿看到眼睁睁望着你独自离去;

  

  我最伤心的是拉着你手的男孩不是我;

  

  ……

  

  如果有来生的话,让我做一回你的恋人,让你体会爱一个人的滋味。

  

  我无法逃避,我无处躲藏!

  

  有时,我真想离开这个地方,永远不要见到你;

  

  有时,我真想堕落下去,随波逐流;

  

  有时,我真想自我解脱,上天堂看桃花;

  

  ……

  

  请坦然地面对我,告诉我,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

  

  是匆匆的过客?还是……

  

  请告诉我!

  

  飞蛾扑火,非死不止!

  

  我永不言放弃!

  

  我知道我身上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我不会掩视自己不会说假话不会骗人,我赤裸裸地把心敞开,敢说敢做敢爱敢恨,我是一条有血有肉的汉子!

  

  请给我机会,请给我时间!

  

  我会做得更好,我会给你鲜花与面包,和一生的幸福。

  

  答应我!

  

  格林

  

  ××××年×月×日

  

  写完,格林又读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便直接发送到林若曦的信箱。

  

  十三

  

  接下来的日子,格林生活在惶惶不安之中,每天最大的一件事便是上网,打开email,查看信件。除了垃圾邮件之外,想看到的回信一封也没有。

  

  莫非是她没有收到?不会吧?明明显示邮件已发送成功?格林打开已发送邮件,查看是否地址写错?没有任何问题。

  

  她不想回我信?还是因为最近忙没有上网?

  

  格林有几次在路上遇见林若曦,他本想和她说话,但碍于人多,欲言又止。他仔细观察了一翻林若曦,她仍然像过去一样,朝格林嫣然一笑,那笑对于格林来说,可谓锁魂摄魄!格林内心中有一股隐隐的说不出来的痛。

  

  格林在等待中接到了老板朱全伟的电话,格林一看是他的电话,心里咯噔一下,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一般。

  

  朱全伟开口便说,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便挂了电话。

  

  格林有点惴惴不安,他找我做什么?为上次我和炊事员打架的事?还是询问毕业论文准备情况?

  

  对于朱全伟老板,格林钦佩之极,年纪轻轻的(五十来岁),学术声名远扬,在西南,谁提到朱全伟,不竖起大拇指呢。朱老板不光担任文学院的院长,而且在生意上建树颇丰,据说资产上亿,成为学生崇拜的偶像。尤其是女生,更是忘乎所以,有的公然在课堂上,递纸条给朱老板,说什么我爱你。惹得格林这帮老男生们既妒忌又佩服。

  

  朱老板是名人,是商人,又是文学院的长官,整天忙啊!整天在天上飞来飞去,来无踪去无影,害得格林这些嫡系弟子们一年中难得见到他。格林追随朱老板以来,除面试之外,只有一次和朱老板亲密接触。研一时,朱老板给格林们讲授文学思潮,本来是二个小时的课,可是只说了一半,便被电话请走了。

  

  他太忙,该休息休息了!弟子们如是说。

  

  很多时候,朱老板只得通过手机和信件遥控指挥格林们。

  

  你这学期必须把我给你们开的书目读完!朱老板如是说,不等格林们回答,朱老板便挂了电话。

  

  格林,你明天到一教401帮我上一节课,大纲我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去了。朱老板如是说。

  

  格林诚惶诚恐地备课,汗流浃背地讲课,战战兢兢地离开教室。不过,这倒成全了格林一位同门师兄的美好姻缘,据说那女孩便是他上课时交流认识的。

  

  ……

  

  格林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地往文学院院长办公室赶。

  

  朱老板威严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高脚椅上,面无表情,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格林敲门时,他说了一声请进,便又不说话了。格林被晾在一边,有点不知所措。

  

  半天,朱老板仰起脸对格林道,你的毕业论文提纲我看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朱老板突然愤怒地把声音提高八度,把格林吓了一跳。朱老板继续说道,你想不想顺利毕业?

  

  ……格林没敢做声,但心里却不以为然。

  

  说话呀!你看你的论文,题目叫《论中国的传统文化》,这么大,可以写博士论文了。你要把题目化小,一个硕士论文,三万多字,你写那么多干吗?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其次,你说中国传统文化是“史官文化”?谁说的?

  

  范文澜——格林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范文澜?他说过吗?我们不去纠缠这个问题,紧接着你由这个观点推导出中国文化是“奴隶文化”。你怎么就得出这样的结论?哦,儒家文化道家文化全部是“奴隶文化”?

  

  ……

  

  你不要插话!更让人不可容忍的是你最后的结论是中国传统文化是欺骗和谎言?格林啊格林?你本着什么思想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你不要说是什么后现代什么反传统?这就是虚无主义!这要不得!

  

  ……

  

  你不要给我腹诽?你那点水平,我一眼就看穿了。回去踏踏实实读书,仔仔细细查资料,重新选题!我都通不过,你毕业论文就无法开题;你无法开题,就不能毕业!你想毕不掉业吗?你不觉得丢人我都觉得丢人!别人会怎么说,说朱全伟的学生毕不掉业?……

  

  ……

  

  十四

  

  格林简直都不知道怎么离开朱全伟的办公室的,他宛如大病初愈的病人,灵魂被朱全伟洗白了,如行尸走肉般离开了文学院办公室。

  

  我这是怎么啦?我偏激吗?我虚无吗?难道是我戴着有色眼镜在看问题,只看到太阳的阴影,而看不到光亮?格林愤愤地想。

  

  ……

  

  格林一个人漫步在铁路边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他希望一直走下去,不停留。

  

  格林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生活给他出了一个难题,却找不到答案。

  

  为什么会这样?

  

  此刻,格林真地想哭。放声大哭一场,来发泄一下这沉郁生活的苦闷。格林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很想找一个人说一说话,但他知道没人愿意听这些。他没有朋友,没有知己,没有听众……

  

  这是一个做秀的时代,焉不知我也在做秀。格林想。

  

  格林总觉得沉闷闷的,仿佛有一股无形的东西包围着自己,他总试图冲出重围,但是他的努力总是白费,想逃也逃不脱。那无形的东西如鬼魅一般,如影随行,简直让格林窒息。格林无数次想弄清楚那是什么?但他找不到答案。

  

  我怎么办?格林问自己,是我错了?还是生活错了?

  

  生活啊生活!为什么这样,造就了我,不给我一个完美的自我?让我在痛苦中苦苦挣扎。

  

  做人,或者是天才,或者是白痴。那样就没有烦恼忧愁,无忧无虑逍遥自在该有多好啊!

  

  我又是什么啊?

  

  我什么也不是!缺我不少,多我不多。有我没我,这个世界不会因此而改变模样,地球仍正常公转。

  

  我还在思考。我还在努力。我还在寻找。我还对生活抱有残存的希望。可这又能如何呢?我深知凭我这双手,我知道我无能为力。

  

  上帝啊!我快承担不了了,我要放弃了!我要投降了!

  

  十五

  

  午后的太阳暖暖的,照得人懒洋洋的,昏昏欲睡。锦城大学研究生宿舍楼前的草坪上,躺着一位男生,他衣衫不整,睡得正酣。

  

  过往的学子们来去匆匆,他们瞥了一眼,事不关己也就离去了。恰好在这时候,跳跳和马斌吃过午饭,一起从外面回来,马斌老远便看见草坪上躺着一个人。

  

  怎么有点像格林?马斌指着那人对跳跳说。

  

  怎么会呢?神经病一个!跳跳看都没看一眼,说道。

  

  格林本来就有神经病啊!马斌道。

  

  也是,诗人都是神经病!跳跳说,幸好我还不是什么诗人,所以也就不是神经病。

  

  两个人走近一看,那躺在草坪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格林!

  

  格林邻近中午,一个人跑到一家小酒馆里借酒消愁,结果把自己喝醉了。他晃晃悠悠地想回宿舍,走到宿舍门口,他走不动了,索性停了下来,想坐在草坪上歇一会儿。正午的阳光照在格林身上,他感到浑身软软的,好像回到家里的炕头上。

  

  他一伸腿,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平躺在草坪上。他望着头顶上的蓝天,觉得自己就像躺在云端中。

  

  一切变得都朦胧了,一切都离格林远去了。格林仿佛看见一个小男孩赤着双脚,手里拿着一朵小红花,在野地里奔跑……

  

  那不是我吗?格林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夏天晚上,格林躺在母亲的怀里,望着深不见底的夜空出神,星星眨着眼睛,正朝着他笑,萤火虫也挂着灯笼向格林飞来了,格林想起一首儿歌,萤火虫,挂灯笼,飞到西,飞到东……他挣脱母亲的怀抱,向萤火虫跑去……

  

  格林长大了,他赶着一群小白鹅,在离家不远的河滩上放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格林坐在一间破旧的教室里,摇头摆尾地朗诵着……

  

  格林揉了揉鼻子,好像有一个小虫子爬到他的脸上,有点痒。很快,他又进入另一个世界。

  

  烈日当空,炙烤着人们的背。麦田像金黄的海,风一吹,一浪接着一浪,起伏不定。格林拿着镰刀和母亲一起割麦。起初,格林把母亲远远地甩在后面,格林很开心地对母亲说,我超过你了!

  

  慢一点,不要着急,由着劲,路还长着呢。母亲说。

  

  不到半个小时,格林汗流浃背,腰也酸了,腿也痛了,胳膊也硬了。格林不时地站起来,伸伸腰。格林感觉头昏眼花,母亲上前问,怎么啦?没啥事吧?

  

  格林咬了咬牙坚持着。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格林感觉有点天旋地转,他再也挺不住了,只得躺在田埂上休息片刻。太享受了!格林望着深而远的蓝天,太阳像一团巨大的火球,发出火红的光。

  

  麦地。

  

  母亲。

  

  麦地。

  

  ……

  

  格林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他,谁呢?格林想。他突然听见林若曦的声音,他的心一颤,心说,我得回去。格林努力地想从麦地里站起来,腰发酸腿发软。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中,他看见林若曦站在自己眼前。

  

  林若曦一袭素色衣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格林挣脱马斌和跳跳的手,往前猛走几步,可惜脚下一踉跄,跪倒在林若曦的裙下。

  

  若曦!你知道吗?我爱你!格林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林若曦求爱,一旁围观的人有的叫好,有的妒忌。

  

  原来马斌和跳跳喊了半天格林,格林醉得如死猪一般,长睡不醒。马斌和跳跳想把格林掺扶起来,哪知格林那瘦弱的身躯今天变得沉甸甸的,二个人费了半天的功夫,累得直喘气,也没有把格林扶起来。

  

  怎么办?再喊两个人把这小子抬回宿舍?马斌抹了一把汗对跳跳说道。

  

  你看那是谁?跳跳没答言,朝着宿舍门口喊道,林若曦!快来帮个忙!

  

  林若曦恰好路过,听见跳跳喊她,便走了过来,问道,喊我吗?有什么事?

  

  你看!跳跳呶呶嘴,指着格林道。

  

  林若曦低头一看,格林醉醺醺地仍旧躺在草坪上,鼾声如故。

  

  林若曦皱着眉头,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格林的脸蛋。

  

  格林没有反应,林若曦却闻到了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你重一点啊!姑奶奶。跳跳在一旁道。

  

  格林!格林!林若曦大声喊道,跳跳,你们俩过来把他架起来呀!

  

  林若曦往这儿一站,那是无形的号召。不一会儿工夫,有几个好事者便围上来了,他们有的袖手旁观幸灾乐祸,也有的和格林熟悉的,走上前帮忙。

  

  格林终于醒了过来……

  

  林若曦脸一红,她被格林莫名其妙的举动惊呆了,本能地丢了一句,神经病!

  

  说完,转身要走。

  

  格林见势不妙,伸手抱住了林若曦的腿,深情地说,若曦,你听我说,我是多么的爱你啊!

  

  流氓!林若曦甩手一个耳光打在格林的脸上。

  

  格林的酒立刻醒了过来,松了手,呆呆盯着林若曦那张有点变形的脸,发愣。

  

  格林!我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嫁给谁也不会嫁给你!你看你成了什么样子?简直就是酒鬼疯子!林若曦愤怒地转过身,去了。

  

  人群散了,只有跳跳和马斌还陪着格林默默地站着。

  

  你看这闹的……马斌喏喏地说,哎!谁知道这么一个结果。

  

  走吧!格林!回去吧!跳跳小声地说。

  

  格林此刻完全清醒过来了,他心中一片茫然,就像一座大房子,一天中间的柱子折了……

  

  一切都完了,没有开始就结束了,我只不过一厢情愿打了一次擦边球。格林想。

  

  格林,你没事吧?马斌关切地问。

  

  我没事——格林喃喃自语,谢谢了!

  

  ……

  

  十六

  

  我的遗嘱

  

  也许有那么一天

  

  我经受不了生活的折磨

  

  无奈地无声地走了

  

  朋友们亲人们

  

  请不要笑我是懦夫

  

  也许就在那一天

  

  我意外地

  

  离开这个世界

  

  朋友们亲人们

  

  请不要为我悲伤

  

  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最大的遗憾——

  

  没能做些什么

  

  没能留下什么

  

  那么请把我的双眼捐给

  

  需要光明的人

  

  我要亲眼目睹

  

  我未尽的事业是怎样获得成功

  

  我们的祖国如何走向强大

  

  我还有一颗赤诚的心

  

  谁要

  

  看

  

  它像火一样

  

  仍在不停地跳动

  

  跳动

  

  我希望

  

  它能温暖一颗冰冷的心

  

  我还有许多零件

  

  谁需要

  

  就尽情地拿吧

  

  生

  

  我没有带来什么

  

  死

  

  也不愿带走什么

  

  格林去了,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首诗。格林去了,他悲壮地追随诗人海子,卧轨自杀了。

  

  锦城大学很多学子们至今还记得,格林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求爱场面,大家都议论说,他是最后一位真情校园诗人……

  

  初稿:2001年6月6日

  

  二稿:2004年5月5日

  

  三稿:2010年8月6日

  

  四稿:2016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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