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中怨

　　《湘中怨新编》
　　
　　汜人。
　　
　　
　　我叫汜人，与郑生为妻，家住长安城郊。
　　每日鸡鸣破晓，我便起床准备早饭。然后过半个时辰把热粥端给相公，叫他起床。我轻声迈步进入并兼书房的卧室。清晨的阳光像甘美的流水在红漆的书桌上流淌。空气中尘埃飞舞，书卷轻薄的身影斜倚着砚台。窗外悠扬的牧笛声在牛背上、在田野里轻快漫步。我将白粥和一碟腌菜放在桌上。然后像一个小偷般悄无声息地来到床前，我握住他那修长温存的手，凝望着他白皙瘦削的脸庞。此时他还没有任何的反应，仿佛是睡眠中的完全沉醉，恬适地龃龉在梦境的街头。就这样，当阳光终于缓缓爬上床沿，逐渐亲吻双手的每一寸肌肤时，我才会叫醒他。“相公，起床了。”声音似石块落入水中瞬间泛起行为的涟漪，他突然握紧我的手，嘴角上扬，沉静的脸继而布满笑容，双方的笑声彼此缠绕顺着灰白的土墙爬上屋檐。
　　郑生和他兄弟住在一起，都为寒门子弟，经常靠卖一些字画或代写书信为生，从未有过躬耕垄亩之事，家庭杂物也是大嫂和我共同完成的。大嫂是个淳朴的农村妇女，虽然胸无点墨，但是她勤劳，带人和蔼可亲，经常帮我负担家务。我很感激她，对于她那些繁杂而无法回答的农务和琐事，我只能尽力地听。我不想看到她因发现自己被忽视而产生的失望表情，如果这都不让她说，这些她生命中唯一的东西都否定了，那她的存在于己已无意义。而且我知道，大哥娶她只是因为40岁还未取得进士是根本不会有什么才子佳人的希望了，面对传宗接代的现实，大嫂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能够照顾家事的工具。
　　对于那些女人应该做的事情，在我来到郑生家之前，我从未听说。第一次看见颓圮的土墙，低矮的屋檐和吱吱作响的门扉，第一次把双手伸进熟悉而肮脏的水中揉搓衣服，第一次坐在斑驳的长凳上痛苦地嚼着粗糙的谷物，第一次就开始试着去习惯，习惯着做一个真正的人。这都是我的惩罚，我的救赎，我的宿命。但我错了，真正让我感觉到成为一个人的，并不是努力适应眼前荒芜的生活，而是郑生。当我落入最痛苦的境地时，是他救了我。但我还是担心，一直担心，即使能够被他带回家，也没有感激。因为我无法预料第一眼遇到的那个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表面上或许率真可爱、甚至悲天悯人，但只有在时间的镜子面前，他才会显现出骨子中的天性。所以在这段慢慢确定他整个人格轮廓时间里，我只能默默的承受任何不期而至的惊恐。如果我是一个人，那么我还可以改变，逃往另一个男人的身边，然后再次心惊胆战的度过每一天。可是我不是，我并没有选择，第一次即最后一次。我已经说过这就是我的惩罚。
　　幸运的是，郑生是个好人，心中有一尊单纯善良的佛。他从来不曾勉强过我。既然我不会很多传统女人必须的东西，那他就鼓励我不要去做那些粗俗的事情。他没有他大哥那种被书本浸蚀过的迂腐冷酷，也没有附庸风雅的虚伪浮躁，当然也没有把我看成任何工具。他只希望我经常和他在一起，陪他读书，替他磨砚，伴他读书，举案齐眉，相濡以沫。他有着自己的原则和追求，不汲汲于功名利禄，琴棋书画虽不是精通，却崇尚自在乐于其中。当我虚构了自己并不贫穷也不富裕的家庭，和自己悲惨的遭遇之后，他是那么地相信乃至动情，明亮的眼睛噙满泪水。同时，为此愧疚也在我的身体扎下了根。
　　汜人，这个名字是他给我取的，因为他觉得，既然现在我已经离开那个悲伤令人绝望的地方，依靠着缘分来到他的身边，那么我就该抛弃有关过去的一切回忆，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于是他唤我汜人。我问这又什么意义没有，他微微一笑说：“没有意义就是最大的意义。”有时，没有人买字画或是代写书信，我们会陷入没有食物的困境。那时他整天都很悲伤，尤其是与我视线交汇之时。他每次都不容置疑地把仅剩的馒头推给我，他说：“其实我很悲伤。我悲伤的不是没有东西吃，我悲伤的是我不能让你吃饱，未能给你幸福。我的性格令我对此无能为力。而你却仍在我身边。”某天，他心血来潮地对我说，他想要为我画一幅画。他注视着我良久，窗外即要落幕，可他却纹丝未动，仿佛是那么痴痴的凝固了。我唤了声相公，他没有反应，冷冻的表情令人发笑。然后我捏住他的鼻子，等到呼吸不了了他才清醒过来。他因失态羞愧的脸红：“娘子，能娶到你是我郑生此生之幸事。纵是为你去死，我也愿意啊！”他站起来猝不及防地抱住我。很紧，很紧，似乎就要把两个身体契合在一起。
　　“相公，让我为你跳支舞吧。”
　　狭小的卧室，昏黄的夕阳从窗户投射进来照在两人的身上。我以为从此再也不会跳舞，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为之舞蹈。然而郑生，是他令我再次熟练地舞蹈，再次倾情地歌唱。
　　《风光词》
　　隆佳秀兮昭盛时，播熏绿兮淑华归。
　　顾室荑与处萼兮，潜重房以饰姿。
　　见稚态之韶羞兮，蒙长霭以为帏。
　　醉融光兮渺弥，迷千里兮涵洇湄。
　　晨陶陶兮暮熙熙。
　　舞婑娜之秾条兮，骋盈盈以披迟。
　　酡游颜兮倡蔓卉，縠流旧电兮石发髓旎。
　　但这七年并不是每一天都是幸福的。也许是对我的诅咒。在每个月朔日子时，我的就身体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如果不立即跳入河水之中，将会自燃而死。时间未到之前，我也绝对不能暴露身份，否则知晓的人都将死去，自己也将遭受万劫不复的惩罚。
　　一年十二个月，七年八十四个朔日子时，只有一次出了意外，而那一次更是加深了我内心的愧疚。与郑生为妻三月朔日子时，和往常一样，我趁他熟睡之时，悄悄地穿上衣服，溜出卧室，从后门出去翻过一座小山便来到一条河。河面宽广，河水很深，非常适合我。我赤身裸体，把衣服藏在一个隐秘的树丛中，在洪流般的痛苦还未席卷感官之前跳入暗夜的水中。当我湿漉漉地打开门，郑生坐在长凳上黯然地望着烛火。门缝吹来的风使墙上的身影跳跃不已。他看见我，飞速起身向我跑来紧紧地抱住我。他的头贴在我的肩膀上，我可以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我好害怕。我以为你走了，再也不会来了。”他哭着说，像个失去母亲的孤儿。“相公，没事，我只是去洗了个澡。”看着桌上滴泪的红烛，我的心说不出的难受：我再次欺骗了他。
　　这次意外事件也使我提高了警惕。为了能万无一失，我从河岸中采集沉睡草，晒干研磨成粉。朔日晚饭时就在郑生和哥嫂的饭中加入少许，确保他们能够安稳地睡到第二天早上。至此，虽然我不必为泄露身份而忧恐，日渐增长的内疚却比疼痛超出万倍的折磨着我。他是如此单纯地相信我，从未怀疑从未过问，于我披肝沥胆般的坦诚。而我一直欺骗他，早上，中午，晚上，每时每刻愧疚都像刀刃在心脏上游走。每天早上，他还在酣睡，我温柔地握着他的手，以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忏悔：“对不起。其实我是湘水中蛟宫之娣也，因为贬谪才和你相遇的。我没有什么恶毒的大嫂，也并没有想去寻死，只是希望有人收留我。”或许如此可以减轻徘徊不去的内疚。
　　七年之期到了。我不得不回到湘水皇宫。那日，郑生再次为我作画。这次他思路很清晰，动作也很敏捷，似乎他认为已经完全了解了我，脸上的表情，眸中的流光，任何细节都可丝毫不差地描蓦下来。画成之后，他搁下毛笔，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得意地将画递给我，并充满希望地望着我，渴求着赞赏。我看着画中的自己，多么的相似，可是现实的我却是一个感情的骗子。我掉下泪来，晶莹的泪珠化成雪似的珍珠落在画上——我的神力恢复了，我的期限也已到。
　　“相公，我要走了。”
　　“什么？你吓我的吧。呵呵。”他的脸由笑变为死一般的僵硬。
　　“其实••••••其实我•••••••我是••••••”七年来我每天都在练习这句话，然而此时却难以出口。
　　“不管你是什么，是天上仙女，还是魔鬼妖精，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不要离开我！只要我们在一起！”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是湘中蛟宫之媂，只因贬谪才与你相遇。”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我们已经相爱了。留下来吧，不要离开我••••••”
　　“不行。我必须得离开。如果我不回去的话，我们都会死的！”我剧烈地颤抖着，感觉好像耗尽了所有的生命。
　　“死？死又能怎么样呢！如果没有你，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留下来吧！！！我求你！！！”
　　可不等我回答，我的身体开始往上飘，珍珠如同雨水般洒落一地。我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任由身体飞向湘水的方向，速度越来越快。
　　我回头望去，郑生在下面拼命地追赶，绝望地喊着：“娘子，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汜人！！汜人！！••••••
　　相公，对不起。
　　
　　
　　湘中怨
　　
　　
　　郑生。
　　
　　
　　我叫郑生，已是不惑之年，家兄为岳州刺史。
　　“贤弟，你看你都40了，也赶紧娶妻吧。不要整日意志消沉，萎靡不振的。你看大哥有了3个还不够，还想要第四个呢。”大哥总是三番五次的劝我寻个门当户对的婚事，甚至好几回私做主张和几个达官贵人订立婚约。虽然他对我很好，但是我恨他。十几年前，汜人飞仙而去，他将满屋的珍珠变卖殆尽，最终靠着贿赂和各种欺骗勾当考中探花。如此，我也并不怪他，只是鄙视。当他把淳朴勤快的大嫂赶走之后，这种鄙视才完全变成了彻底的痛恨。他嫌大嫂出身低下，又没文化，显得粗俗不堪，无法和他的厚禄高官相配，甚至会有损他的尊严。而他全忘了寒窗苦读时是谁操持家务、日夜辛劳地照顾他。有时真的觉得和此种忘恩负义之徒做兄弟是一种耻辱。
　　十几年了我一直没有再娶妻，沉溺于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生活。我始终无法忘记，恐怕当我死了之后，我的骨灰也会重新排列成她的名字：汜人。汜人，你让我怎么能够忘记，甚至第一次的相遇都如同年华的印记那样清晰。我从铜驰里出发，乘着皎洁的晓月骑马度过洛桥（那匹马是我从张家借来的。）。听到桥下有悲哀缠绵的哭声，于是我循声而去，在岸边草丛中我第一次见到你。你说你是孤儿，因为恶毒的大嫂经常欺负你，你才有了轻生的念头，想要跳河自杀。我见你泪雨连连，满面污秽，衣物凌乱，出于怜悯之心将你收留。
　　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爱上你也并不是一瞬间的事，你的容颜，你的举止，你的仪态，你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新的气味在时间的催化下最终将我俘获。和你在一起时的快乐如今都成为了痛苦的源泉。我无法阻止自己去回忆，看着画像，那七年的你仿佛即在眼前：云髻高耸，翠眉低卧，明眸皓齿，淡抹胭脂，纤纤小蛮腰，弱弱凌波步。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我想抱着你，我想亲吻你，如果这些都无法满足我，那么至少应该可怜可怜我，让我能够在幻想中与你对视。可是那么长的时间，我都会失去你，画像上的并不是你。于是我到处寻找你的身影，呼喊你的名字，我用力闭上眼睛回想，费尽心机试图从时间留下的脚印中记起你的面容，你的微笑，你的声音。然而只有黑暗，深沉的无尽的黑暗。我绝望地躺倒在任何一块地方，书房，庭院，街市，山腰，河畔••••••因为那些地方你都去过。
　　或许我跳入河流中，就能游到你的宫殿，我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有礼貌地敲门，然后你的女仆就出来开门，引我去见你。可如果没有开门的女仆，也没有所谓的宫殿，而我就淹死在湖中，那我将再也见不到你。
　　我该怎么办？汜人。既然和你相遇，既然已经相爱，为什么最后你还要离开。你是神怎样，是鬼又怎样，只要彼此都不介意，即使是魂飞魄散也分不开我们的爱。我可以忍受一辈子的孤独，就是无法忍受没有你的一天。人潮汹涌让我觉得窒息，孤身独处让我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自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仿佛我的生命已经结束，知觉全部失灵，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是左手掌心你尚留存的余温。世界与我割离了。尘封的楚辞，蜷曲的毛笔，皲裂的砚台，窗外枯萎的花草。如果你听到我的声音，那么就回来吧，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恨你。回来吧。
　　为什么我会与一大群道貌岸然的老爷登上岳阳楼，为什么大家都喝得那么兴高采烈。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或者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或者说其实我知道，可是我已经忘了。我在一边喝酒，不停地喝酒，舌喉没有丝毫的感觉。我站了起来，拿着酒摇摇晃晃地向栏杆走去。我倚着，望向苍茫浩荡的湘江水，洒下一杯酒。汜人，如果你还爱着我，那就请喝了这一杯。现在的我只想能够再见你一面。
　　情无垠兮荡洋洋，怀佳期兮属三湘。
　　忽然，江中一艘豪华的游船破雾而来。中间的彩楼高百余迟，上面帷帐飘逸，雕梁画栋，其间一层，有弹弦鼓吹者数人，每一个都是神仙蛾眉，穿着裙袖广长的华丽霓裳。另有一女子翩翩起舞，感情凄凉哀怨，形似汜人。并歌：
　　青山兮江之隅，拖湘波兮袅绿裾。
　　荷拳拳兮未舒，匪同归兮将焉如！
　　汜人••••••是的，就是他。汜人——！汜人——！我是郑生啊——。激动的我早已泪流满面。
　　她蓦地停下舞步，静静地望着这边。我知道她听到我的声音了，是的她听到了，我甚至感受到了她流转的目光。我继续大喊：我好想你啊，你快回来吧——！
　　然而顷刻间，江上狂风四起，云涛翻转怒波冲天，风雨如晦。不久，却又云破日出，天朗气清。江水一派安详，游船也已销声匿迹。
　　
　　然后我跳了下去。
　　终于没有什么遗憾了。
　　用我今生换你一面，已经足够。
　　
　　湘中怨
　　七年前的遇见
　　你目光流转
　　靠着我胸膛的和暖
　　是你长发暧昧的流连
　　
　　七年前的容颜
　　是我今生唯一爱恋
　　你为我所做改变
　　是我命里剪不断的线
　　
　　十年后的照面
　　天涯海角般遥远
　　声嘶力竭的呼喊
　　淹没于舞蹈和管弦
　　
　　十年后的再见
　　并没有什么遗憾
　　奈何神人之间
　　唯有生命的祭奠
　　
　　
　　
　　原文：
　　
　　湘中怨
　　沈亚之


　　《湘中怨》者，事本怪媚，为学者未尝有述。然而淫溺之人，往往不寤。今欲概其论，以著诚而已。从生韦敖，善撰乐府，故迁而广之，以应其咏。
　　垂拱年中，驾在上阳宫。太学进士郑生，晨发铜驰里，乘晓月度洛桥。闻桥下有哭，甚哀。生下马，循声索之。见其艳女，翳然蒙袖曰：“我孤，养于兄。嫂恶，常苦我。今欲赴水，故留哀须臾。”生曰：“能遂我归之乎？”应曰：“婢御无悔。”遂与居，号曰汜人。能诵楚人《九歌》、《招魂》、《九辩》之书，亦常拟其调，赋为怨句，其词丽绝，世莫有属者。因撰《风光词》曰：“隆佳秀兮昭盛时，播薰绿兮淑华归。顾室荑与处萼兮，潜重房以饰姿。见稚态之韶羞兮，蒙长霭以为帏。醉融光兮渺弥，迷千里兮涵洇湄。晨陶陶兮暮熙熙。舞婑娜之秾条兮，骋盈盈以披迟。酡游颜兮倡蔓卉，縠流旧电兮石发髓旎。”生居贫，汜人尝解箧，出轻绘一端，与卖，胡人酬之千金。
　　居数岁，生游长安。是夕，谓生曰：“我湘中蛟宫之娣也，谪而从君。今岁满，无以久留君所，欲为诀耳。”即相持啼泣。生留之，不能，竟去。后十余年，生之兄为岳州刺史。会上已—日，与家徒登岳阳楼，望鄂渚，张宴。乐酣，生愁吟曰：“情无垠兮荡洋洋，怀佳期兮属三湘。”声未终，有画舻浮漾而来。中为彩楼，高百余尺，其上施帏帐，栏笼画饰。帷褰—，有弹弦鼓吹者，皆神仙蛾眉，被服烟霓，裙袖皆广长。其中一人起舞，含凄怨，形类汜人，舞而歌曰：“溯青山兮江之隅，拖湘波兮袅绿裾。荷拳拳兮未舒，匪同归兮将焉如！”舞毕，敛袖，翔然凝望。楼中纵观方恰，须臾风涛崩怒，遂迷所往。
　　元和十三年，余闻之于朋中，因悉补其词，题之曰《湘中怨》，盖欲使南昭嗣《烟中之志》—，为偶倡也。